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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赶了约莫一炷香的路,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追来的动静,林夕夜才靠着一棵老松停下来。
张倩眼圈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但被他那副“倩倩你柔若无骨身子轻盈”的混账话一逗,又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拍蚊子差不多。
林夕夜挨了她一拳,嘴上继续跑火车,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两口觉得苦又吐掉。这个奇遇进来到现在,系统连个提示都没弹过……
没有任务目标,没有倒计时,没有“击杀某某即可通关”的红字,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这地方有多大都不知道。
“你说这奇遇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边走边抱怨,
“别的副本好歹开局就告诉你……团灭对面阵营,清剿全部怪物,限时三天。这个倒好,把我们往山谷里一扔就不管了。没目标也就算了,连个地图都不给。我都不知道这山里藏了多少玩家,有多少本地人。要是人人都像刚才那老头一样猛,别说找宝藏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像抱怨,但神情没有多紧张。
毕竟刚从袁旭甫手底下全身而退,多少有点膨胀。
但话说回来,他是真的在盘算风险……
袁旭甫用的是凡人武学,靠剑气就能和他硬碰硬不落下风。如果这世界里不止一个袁旭甫呢?如果还有更强的呢?
张倩走在他旁边,已经不哭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把脸弄干净之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傲娇的调子。
听了林夕夜的话,她偏头看他一眼:“你急什么。这地方既然叫奇遇,总不会把玩家扔进来就为了关着玩。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总能见到人。见到人,自然就有消息。”
“有道理。”林夕夜把嘴里嚼剩下的狗尾巴草渣吐干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对张倩,展开双臂。
张倩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干嘛?”
“赶路啊。你说的,一直往一个方向走。两条腿走太慢了,为夫带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速度与激情。”
张倩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手撑在他胸口上推了推,没推动,只好把脸别到一边去,嘟囔了一句“动手动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脖子却悄悄红了一截。
林夕夜深吸一口气,踏沙无痕的身法瞬间催动。
脚下草叶被气劲压得贴地倒伏,他的身影在树丛间拉成一道残影,眨眼工夫已经窜出去百来米。
张倩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她眯着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第一天他跑出不到五十里就累得跟狗一样,把张倩放下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战,撑着树喘了好半天才匀过气来。
他心中骇然……
自己炼气大圆满的灵力已经算相当雄厚绵长,若用普通身法赶路,虽然不及踏沙无痕这样快,坚持个百八十里却不成问题。
但运起踏沙无痕全力奔跑,灵力的消耗速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经脉里的灵力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泄,不到两炷香就能把丹田榨干。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抱起张倩继续跑。
这次他没有全程开满踏沙无痕,而是跑一段就切回普通身法过渡,趁过渡的时间用《炎雷练气诀》调息回灵,觉得差不多了再重新催动踏沙无痕。
几次循环下来,他发现这样交替着来不仅续航长了,灵力运转的效率也比之前更高。到了第二天,他单次踏沙无痕的极限已经从五十里拉到了将近百里。
第三天他无意中发现,跑踏沙无痕的时候把灵力往足底的涌泉穴提前铺好,身体顺着灵力走,而不是硬靠腿力蹬地,消耗直接少了将近两成。
第四天他又试着在切回普通身法的时候不完全收功,保留一小部分灵力在经脉末端继续循环,让身体始终处在一个半启动的状态,这样下一次切换的时候启动更快,灵力浪费更少。
就这样跑了五六天,他的法力在反复消耗和恢复中快速增长,比平日里安安静静打坐修行的效率还高出一截。
林夕夜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浓稠到几乎液态的程度,经脉被灵力反复撑开之后也比以前宽了将近一倍。
这已经是炼气大圆满的极限……
再往上就是筑基。可问题来了,这方世界没有筑基丹,没有对应的灵材,甚至可能连筑基这个概念都没有。
他只能暂时卡在这个瓶颈上,等出了奇遇回到服务区再说。
五六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夕夜翻过一座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平原上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灰瓦,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缓缓翻卷。
城门前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广陵城……好气派啊。”
张倩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几天她一直窝在林夕夜怀里赶路,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除了晃动的树影什么都看不见,早就闷坏了。
现在看到这座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古城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那股属于女大学生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她从林夕夜怀里跳下来,踮着脚往城门方向张望,扯着他的袖子猛摇。
林夕夜心算了一下,张了张嘴,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六天,大概两千里出头。比前世的火车慢多了,但……”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个成绩要是让驿站那帮骑着马铺铺换人的驿卒知道了,大概能把驿站的马全放生。这世上最快的信息传递方式……
陆驿,所谓日行五百里的“十万火急”,是倾尽整个国家的驿传系统才能勉强做到的。而他就靠两条腿,抱着一个人,六天跑了两千里。
但还不够快。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卡在炼气圆满太可惜了,出了奇遇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筑基。
前世他坐飞机出差的时候闲着没事翻过修仙小说,筑基修士可以御剑飞行,日行数千里不在话下,那速度比高铁也慢不了多少。
不过御剑是后话,现在他们最紧迫的问题不是怎么飞,是怎么进城。
从山脊上能看到城门守卫正在盘查路人,进去需要通关文牒。林夕夜没有文牒,但如果连进城都搞不定,他这几千里路算是白跑了。
林夕夜站在城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守卫盘查得其实并不严……
主要是拦那些拉着大宗货物的商队,挑担子的菜农和背篓子的货郎基本不用排队,直接就能进去。两个人混在一群进城赶集的百姓中间,很顺利就进了城。
广陵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宽,主街并排能走好几辆马车,两边的店铺招牌挂着各色布幌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拉面铺的小伙计在门口吆喝,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张倩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她拉着林夕夜的袖子左看右看,看到糖画摊子就凑过去盯着老匠人舀糖稀画凤凰,看到皮影戏摊子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还差点被人当成要饭的。
古代集市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活的……
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是真的有人在用、在吃、在玩的东西。
林夕夜走在她身后,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荷包。
空的。
准确地说,他身上根本就没有荷包这种东西。
空间戒指里有吃的喝的武器弹药,在这个世界一概花不出去。
他试着用神识扫了一下当铺的方向,脑子里飞快过了好几个方案……
当东西没抵押品,卖东西没摊位,抢钱庄倒是有那个本事但张倩肯定不让。
他拉了拉张倩的袖子,两个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无人,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小堆东西:
一些巴掌大的化妆镜,外壳是塑料的但做工精致;
一些不锈钢折叠刀;几只造型卡通的圆珠笔;
还有很多那种景区纪念品摊上买的金属书签,上面刻着假的甲骨文。他蹲下来把这堆东西摊在地上,抬头看向张倩,脸上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
“要不要体验一次,小商小贩?”他说。
张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蹲下来把那面化妆镜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试着照了照自己,发现这镜子照人比铜镜清楚多了,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在古代女人眼中有多值钱。
她看了看林夕夜那副窘样,嘴角翘起来,忽然有种翻身做主人的快感。
然后两个人就真的蹲在街边摆起了地摊。位置选得相当随意……
就在主街旁边一条小巷的口子上,没有摊位布,林夕夜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东西摆上去。
没有吆喝经验,张倩清了半天嗓子也没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倒是旁边卖簸箕的大叔看他们可怜,送了他们一句:“姑娘你喊‘稀罕货,西洋货,走过路过莫错过’就行。”
张倩涨红了脸试了两遍,第三遍终于喊出了口,声音一开始还发颤,喊到第三遍就稳了。这个姑娘本质上就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在副本里她是冷着脸拔剑的女侠,在悬崖边她是敢跟侯靖川硬碰硬的狠人,但蹲在街边卖东西的时候,她笑得比平时灿烂。
进游戏这么久,她几乎每天都在为活命发愁,已经太久没有做过一件纯粹因为好玩而做的事了。
第一个来问价的果然是个姑娘,大约二十出头,梳着妇人髻,怀里抱着个小孩,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小媳妇。
她是被张倩手里那面化妆镜的反光吸引过来的……
在满街的古朴色调里,一面能照出人脸上毛孔的现代镜子简直就是在闪闪发光。张倩把镜子举起来,让她照了一下自己的脸,那媳妇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惊呼出声。
几个呼吸之后她掏出碎银子塞进张倩手里,抱着镜子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快步离开了。
张倩看着手里那一小把碎银,转头看林夕夜,两个人同时憋不住笑了出来。她蹲下来把碎银子仔细数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一块挑出来放在林夕夜手心里,剩下的全揣进自己荷包。
“这块给你,不准乱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板着脸,但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
林夕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被她掌温捂热了的碎银子,不知道为什么,在迷雾副本里捡了好几万银蛇币都没觉得有什么,这块碎银子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接下来几样东西也卖得很快。
折叠刀被一个跑镖的镖师全买走了,他试着折了几下发现这刀能自己收回去,当场掏钱;
圆珠笔被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全买走,他说这东西不用蘸墨,在账本上写字一定很快;
两个金属书签倒是遇到了懂行的……
一个落魄书生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书签上的刻痕说这上面的纹路暗合古籀,一定是失传的古物,林夕夜没忍心告诉他这是义乌小商品市场五块钱一个批发的。
最后一算账,总共赚了将近三十多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在这座城里,一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过一个月。
旁边卖簸箕的大叔看着这对年轻男女一下午就赚了自己几个月的收成,整个人都沉默了不少。
林夕夜把摊子一收,正准备带着张倩去城里的酒楼好好吃一顿,忽然听到街角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吆喝。
张倩的笑容一僵,下意识把地上还没收完的包装纸全拢进怀里。
林夕夜转头一看,两个戴着皂隶帽、腰挎铁尺的衙役正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指着他们的方向,嘴里还在喊“那边那两个”。
摆摊卖东西要交摊位费,要在指定地点摆,要有地保。他们两样都没有,属于无证经营加占道经营。
林夕夜一把扯起地上的外套,连灰都没来得及拍,往肩上一甩。
张倩抓起最后两个没卖出去的东西,往袖子里一塞。
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身。张倩裙摆一甩,率先跑出了小巷,长发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
林夕夜紧随其后,扯开了嗓子:“倩倩你往右边那条街跑,那边人多……不对,你往人多的地方跑衙役更好拦你……算了你跟着我!”
张倩一边跑一边回头瞪他:“你说清楚到底往哪!”
衙役在后面边追边喊,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大概就是“站住”“别跑”“让你们登记个摊位又不杀头跑什么跑”之类。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停的意思。
张倩不是真的怕被抓住,林夕夜也不是真的怕麻烦。
他们跑起来,是因为在这种奔跑里有种说不清的快活。
张倩跑到一半忽然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捂着肚子,头发跑散了也不管,就那么披散着在风里飘。
林夕夜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跑丢了一只绣花鞋还浑然不觉地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咯咯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几千里跑得值了。
最后他们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小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蹲在神龛下面。
张倩喘着气靠在神龛底座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脸跑得红扑扑的,光着一只脚,脸上还在笑。林夕夜蹲在她旁边,看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没卖出去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粉红色的,翅膀上粘着亮片。
他把发卡从她手心里拿过来,笨手笨脚地别在她头发上,别歪了,又调整了一下。
张倩抬手摸了摸发卡的位置,问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刚才跑的时候好像把林夕夜那块碎银子跑掉了。林夕夜说没关系,再赚就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