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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师低下头,看着秦南北。
秦南北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但秦南北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那些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在散,像快要抓不住的沙。
他猜到了。
从听到「天机」那两个字开始,他就猜到了。
报名时打给无脑的电话。
检测室制止的深入检查。
雾女之死。
以及,同行时的可乐奶茶,热腾腾的火锅,还有那温柔的笑……
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拼成了个他不敢相信的图案。
程老师看着他眼神的变化,轻轻点了点头。
「南北。」他喊了一声。
这是程老师第一次这样喊他。不是「秦南北」,是「南北」。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程老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对,我们刚刚说的天机,就是你父亲秦东晋。我是病符,这一位是空亡,这是我们的代号。」
秦南北乾巴巴的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十七年前,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程老师继续说,「你母亲在这里生下了你,后来……我们遭到追杀……」
他的声音停了。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想什么,但那些东西已经散了。
「后来……我记不清了。」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我和……我和你父亲……」
他又停了。
秦南北看见他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溜走了。
「最后,我只知道,」程老师慢慢说:
「我利用情人剪刀隐藏了我们两个的身份,让我们活了下来。但是七年前,你父亲突然找到我,说要离开。」
他回忆着刚刚空亡的话:「刚刚空亡说了,他去了二十四层或者十六层,但他去干什么……我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秦南北看见那笑里有东西——
是抱歉,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程老师看着他,用那种很温柔的声音说:
「南北,对不起啊。我忘了这么多。」
秦南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摇头。
程老师看着他摇头,眼里的笑意多了一点,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猛然一颤——
他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那种,整个身体都在抖,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桌子,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秦南北冲上去想扶他坐下。
程老师抬起那只手,摆了摆。
他拼命压住自己的身体,压住那些咳嗽,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他的脸更白了,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他看着秦南北,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
「别乱动,」他说,声音充满了铁锈味,「听我说完。没时间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着他。
「第一件事,」程老师说,「你要想办法找到我们来这个世界的原因。我们当初肯定有任务,但我记不得了。本来该我告诉你的事,现在只能你自己去找。」
秦南北点头。
「第二件事,」程老师继续说,「你们清道局怀疑,你在白楼诡阀收容了里面的CGT诡异,知道的人是无脑丶猎狗和雾女,现在猎狗和雾女都死了。出去以后,你要有选择——」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如果你能杀掉无脑,你就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说是在这里收容的诡异物。如果不能,你就要瞒下去,一直瞒到死。我让他们相信,有『第二个人』存在,他才是真正的收容者。你要制造那个人的假象,有时候留一点痕迹,永远不能暴露自己。」
秦南北又点头。
「第三件事,」程老师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被反噬之后,会丢失很多记忆。根据我的经验,我一定会遗忘——我是人类的所有记忆,会彻彻底底变成雨人。」
他笑了笑,很苦。
「如果到时候我对你有威胁,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不管是我,还是别的人类,只要对你有威胁,都要杀掉。」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秦南北心里最软的那一块。
他看着程老师,看着那张已经苍老了十几岁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努力看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炸开了。
「那如果你没有忘记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程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变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促狭,一点狡黠,是那种长辈才有的表情。
「这样,」他说,「我们定个暗号。」
「你问我一句话,只要带上两个词,一个东方,一个不败,如果我回答你的那句话里,也带了两个词,一个诸葛,一个广场,就表示我恢复了,好吗?」
秦南北茫然地看着他。
东方?不败?诸葛?广场?
这是什么?
这些词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程老师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真实的,像一个孩子终于藏住了自己的秘密。
秦南北看着他笑,也点了点头。
「好。」他说。
「最后一件事,」程老师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这件事没那么重要,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秦南北,眼神变得很柔软。
「刚刚你喝的可乐和奶茶,百事可乐,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奶茶——阿萨姆奶茶,是你母亲最喜欢的。我和你吃的火锅,不管是你父亲丶母亲丶还是我,我们都喜欢。」
秦南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乐。奶茶。火锅。
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还没消化完。
他喝的时候不知道,吃的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老师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
程老师整个人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咳嗽,是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咬丶挣扎丶往外冲。
他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整个手臂都在抖。
秦南北冲上去想扶他,但程老师又一次摆手。
他压着那股力量,压着那些低吼,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秦南北觉得过了很久——那股力量才慢慢被他压下去。
但他没有直起腰。
他就那样弯着,大口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
秦南北看见他的头发又白了几缕。
「程老师……」秦南北的声音在抖。
程老师慢慢直起腰,看着他。
那张脸已经不像之前了。
更青,更瘦,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空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
「我压不住了。」
程老师说,声音哑的几乎失音:「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要一松这股劲,反噬就会来。我会彻底晕过去,醒来之后——就不是我了。」
他看着秦南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南北,」他说,「在最后这点时间里……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舅舅?」
秦南北愣住了。
舅舅?
程老师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温柔,很满足,像是终于可以说出来的那种轻松。
「对。我是你舅舅。」他说,「你母亲……是我姐姐。」
他顿了顿,看着秦南北的眼睛。
「你愿意叫我一声舅舅吗?我亲爱的小侄子。」
秦南北的矜持终于绷不住了,不争气的眼泪涌了上来,噗噗噗的掉落。
他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在地上。
他看着程老师,看着那张已经不像样子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努力看着他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张开——
没等他说出口!
程老师的身体猛然扑倒在地上。
不是慢慢的倒,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重重一击,整个人栽倒在地,他的左臂血管一根根的爆开,砰砰砰砰,血从皮肤底下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秦南北的脚上。
他的影子也动了。
影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臂,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秦南北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做……
血管还在爆,砰砰砰砰,每一声都炸出一蓬血雾。
程老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影子慢慢松开了,从手臂上退下来,重新缩回他身下,变成一团安静的黑色。
秦南北跪下去。
他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憋着,最后冲出喉咙的时候,已经不再像人——
「舅舅!!!」
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嚎叫,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撕开嗓子,冲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跪在那里,抱着程老师的身体,嚎叫着,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扁扁的盒子,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病符的使命完成了。」空亡的声音说,「我也要长眠了。再见,天机的儿子。永别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
那些巨大的屏幕,那些一排一排的桌子,那个方墩墩的盒子,那张裂成两半的黑卡——
全部开始变淡,变薄,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暗退去。
黑暗再来。
秦南北抬起头,看见四周已经不再是那个巨大的总控室。
是矿道,是哑巴山黑石矿的矿道,那些带着黑色纹路的岩壁,那些散落的碎石。
他们回来了。
程老师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左臂上的血自己止住,但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秦南北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程老师的身体扶起来,背在背上。
很轻。
太轻了。
比之前轻了太多。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秦南北背着他,一步一步,朝矿坑外面走。
坑道很长,很黑,头灯的光柱照着前面一小片地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坑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着。
眼泪一滴一滴从脸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滴在程老师垂下来的手上。
那些眼泪是热的。
坑道里的风是冷的。
他就那样背着程老师,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泪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