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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遵命！”
萧屹行至帐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外面天色灰蒙，远处野狐岭的轮廓在昏沉天光下更显险恶。
风卷起营地上的沙尘，扑面而来。
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展开。
…………
京城，镇北侯府。
时节悄然流转，庭中晚梅已谢，几株耐寒的山茶正绽出浓艳的花朵。
空气里清冷的寒意渐消，午后阳光落在身上，已能感到些许暖意。
沈清弦的生活，在两个月后，逐渐沉淀出一种新的节奏。
他不再从清晨至深夜耗在演武场。每日习武时辰固定，招式更注重精准与连贯，而非一味的刚猛。
书房里那些药材与医书已被他熟记，分门别类收整妥当。
他的心思，更多放在了整理侯府库藏与旧物上。
这日晌后，他带着碧云与两名可靠老仆，开启了府内深处那间存放历年旧物的库房。
门轴转动，发出沉缓的声响，一股混合着旧木、书卷与尘封岁月的味道弥漫开来。
库房高大，架阁井然。沈清弦让人先将与萧屹个人相关的物品——非御赐、非公中，纯属他私有或带有强烈个人印济的物件——逐一清点、拭尘、归类。
过程缓慢，却有种令人心静的力量。
有他从北地带回的、造型古朴的匕首，鞘上烙着陌生的部落纹样；有他早年军功所得、已黯淡的“锐士”铜牌；也有许多看似平常的旧物：一副皮绳磨损的马鞭，数卷边角起毛的北境舆图，几锭未曾用完、印着“凛川”字样的墨……
沈清弦亲手拂去薄尘，仔细检视。重要的登记入册，妥善存管；寻常旧物则清洁后另置，仿佛为它们寻一个安稳归处。
有些过去他未能参与，有些战场他或许永远无法并肩。
但在这里，在这些染尘的甲片、磨损的剑柄、乃至一块奇石、一截残箭里，他触到了那个人生命走过的痕迹。
粗粝，真实，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安宁，像漂泊的船终于驶入港湾，系缆绳时掌心传来的那份踏实。
思念不再是无处安放的狂风，而被收拢、折叠，妥帖地安置在这些与他息息相关的旧物之间
“郎君，酉时了，该传晚膳了。”碧云轻声提醒。
沈清弦颔首，将紫檀木匣递给她：“暂放到我书房案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井然许多的库房。夕照中，那些承载着岁月与故事的旧物静默陈列，尘埃落定，仿佛重获清晰的脉络。
步出库房，春日傍晚的空气清新微凉。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已有疏星淡淡浮现。
同一片苍穹之下，北境的风正卷过野狐岭的隘口，掠过中军帐顶沉默的旌旗。
一个在整理岁月的痕迹以求心安，一个在厘清战争的迷雾以图廓清。
距离遥远，星河辽阔，但那根名为“等待”与“责任”的线，却将两地紧紧缠绕。
廊柱后，轮值的暗卫身影悄寂。风送来极低的絮语：“……郎君这是把惦记，都放进心里头收好了。”
沈清弦步履未停，恍若未闻。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些许，融入这渐浓的、安宁的暮春夜色里。
第136章太后寿辰
三月底，适逢太后寿辰。眼下正值边关用兵之际，太后与皇帝皆主张节俭，不令大办。
官员们几番进言，最后折中，只令四品以上官员入宫向太后贺寿，宴席从简，不铺张靡费。
沈清弦自然在赴宴之列。宫门外下车时，便瞧见不远处站着张丞相的嫡女张静姝。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提醒：“小姐，那位便是镇北侯府的沈郎君。听闻侯爷待他极好。”
张小姐目光在沈清弦身上转了转，唇角一勾：“嗯，看见了。”
那丫鬟又低声道：“小姐，他……他岂不是抢了您……”
“什么叫抢？”张静姝打断她，语气平静，“明明是萧屹强娶了人家。”她远远望着那道清雅侧影，忽而翘了翘唇角，“萧屹眼光倒是不差。这般人物，连我都想抢来身边放着。”
丫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张静姝斜她一眼，自己也带了笑意，“同这样好看的人待在一处，多大的脾气也消了，我生哪门子气？”
沈清弦并未留意这厢低语，只是步入宫门时，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边花荫下的一抹倩影。
对方遥遥举了举手中绢扇，姿态大方，他虽不明所以，仍礼貌地微一颔首，随即转身步入殿内。
一路行至殿内，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少，好奇的、审视的、亦有不善的。
沈清弦只作未见，只路过赵夫人身边时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
然后神色淡然地走到自己的席位。
不多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嗓音便从旁响起：“哟，沈郎君今日竟也来了？侯爷远在北境，妾身还以为郎君要在府中静心祈福呢。”
沈清弦抬眼，来人正是伯爵府的柳少夫人陈文梅。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隐隐带着一丝怨怼——她弟弟陈文昌因纠缠沈清音被当街教训，事后更被警告，这笔账她自然记在了沈清弦头上。
沈清弦神色平静：“原来是柳少夫人。正因侯爷不在，我更该代他入宫为太后贺寿，更显应当。不是吗？”
陈文梅碰了个软钉子，正欲再言，另一道清亮嗓音已插了进来：“柳少夫人此言差矣。沈郎君是镇北侯府正经主子，您能来，他为何不能来？”
陈文梅脸上挂不住，转而讥道：“张小姐倒是热心肠，只可惜……这般年纪，婚事还未着落吧？”
张小姐浑不在意，笑容愈发明艳：“婚事未定，也总比某些人嫁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强，您说是吗，柳少夫人？”
“你！”陈文梅气得脸色发白，却碍于场合不敢放肆，只得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扭身坐回位子。
沈清弦对张小姐微微颔首致谢，心中却有些诧异。
他曾闻这位张小姐心仪萧屹，本以为她会对自己心存芥蒂，未料竟会出言维护。他却不知，对方纯粹是“爱美之心”使然。
张静姝对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并未多言。她哪是心存芥蒂，不过是觉着美人蹙眉实在可惜罢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谢星遥和赵明薇身着常服，缓缓行至主位。
赵明薇端坐上位，将方才席下那短暂的机锋尽收眼底。见陈文梅面色不豫似欲再言，她眸光微凝，在沈清弦开口前，已温声唤道：“沈郎君。”
众人视线汇聚。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弦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沈郎君若不介意，往后唤本宫一声赵姐姐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谁都听明白了，皇后这是明明白白地在给沈清弦撑腰。一句“赵姐姐”，亲疏立判，警告所有心怀叵测之人：镇北侯府的人，她护着。
沈清弦心下一暖，深揖一礼：“多谢皇后娘娘厚爱。”那声“赵姐姐”到底未曾轻易出口，但感激之情，已溢于言表。
赵明薇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而谢星遥听见着明薇说完后，眼神也在沈清弦身上盯了好一会。
宴至中途，太后扶着皇帝的手缓步入席。
老人家面色红润，笑容慈和，接受百官命妇朝贺。
皇帝亲自奉酒，太后接过，眼中欣慰，却也不免染上轻愁：“皇帝孝心，哀家知道。只盼北境早日安宁，将士们平安归来，这寿辰才算真正圆满。”
皇帝温声应道：“母后放心，萧屹已至北境，必能稳住局面。”
太后端坐上位，接受百官命妇朝贺。
她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倦色与忧思，目光掠过殿外北方天际，举杯对众人道，声音略显沙哑：“哀家寿辰原不足道。如今边疆不宁，将士用命，皇帝宵衣旰食，哀家实无心庆贺……”话语恳切，满是忧国之情，令席间不少人动容。
席间，角落里的林妃与苏妃，虽因太后寿辰得以解除禁足出席，却形同摆设。
皇帝自始至终，眼神未曾在她们身上停留半分，偶尔与太后低语，或目光掠过皇后时，方才见得一丝温度。
数月禁足出来，帝王眼中早已只剩皇后一人，这般景象，看得两人心中酸涩嫉恨不已，几乎搅碎了手中锦帕。
沈清弦安静地坐在席间，感受到来自皇后的回护，也察觉到了那暗流涌动的目光。
他神色淡然，只在太后遥祝边疆将士时，举杯默然一敬，心中默念的，是那个远在风雪北境的人。
殿外春寒未褪，殿内暗潮隐现。
这场简朴的寿宴，恰似这变幻时节的一个缩影，温情与机锋并存，关切与算计同在。
宴会散后，帝后的步辇并行在宫墙间的长巷里。
暮春夜色微凉，宫灯在身后拉出两道暖融的、依偎着的影子。
谢星遥握着赵明薇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划着圈，目光却望着前方摇晃的灯影。
半晌，才似随意开口，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席间，薇薇对沈郎君……似乎格外亲切。”
赵明薇闻言，侧首看他。
灯火映照下，他侧脸线条分明，唇角抿着，那点强自按捺的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中微软，又觉有些好笑，故意放慢了语调：“陛下这是……在好奇？”
“朕只是觉得，”谢星遥转过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那点别扭便有些挂不住，索性直言，“你让他唤你‘姐姐’。朕听着，倒比听旁人喊‘皇后娘娘’还顺耳些。”话里那丝酸意，终究是没藏住。
赵明薇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原来陛下是在意这个。”
她不再逗他，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温柔下来，“陛下可知，臣妾初入宫那段时日，心中最暖的支撑是什么？”
谢星遥眼神一凝，专注地看着她。
“除了母亲的不舍叮嘱，便是珩儿那傻小子，把他从小攒的体己银票，一股脑全塞进我怀里，眼圈红红地说，‘姐姐，别让人期付了。”
赵明薇声音低缓，带着回忆的微光，“那时，沈清弦与周钰，便是通过珩儿，给我捎了一些银票。面额不小，只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写着‘赵姐姐珍重’。”
她顿了顿，抬眼望进谢星遥骤然变得幽深的眸中：“他们与珩儿是至交，待我这位‘赵姐姐’，是基于最纯粹的情谊与善意。
那样的心意，在深宫高墙之内，尤为珍贵。
“臣妾今日所为，不过是投桃报李，也是告诉所有人，待我有真心的人，我必以真心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