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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欲理会，但顾骁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他心头莫名不安。
鬼使神差地，他拖着毒伤未愈、依旧虚乏的身体跟了过来，马车就停在巷口。
当顾骁那丝焦急中带着气急败坏的传音清晰落入耳中，尤其是听到“小郎君”三个字时，萧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窒息。
阿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该在京城吗？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无暇细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掀开彻帘，甚至顾不上胸腔间因急怒而翻涌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用尽力气朝客栈内冲去！
脚步虚浮踉跄，却快得惊人，守在门口的暗卫只觉一道带着凛冽寒意与病气的影子掠过。
他已循着感应和顾骁残留的气息，直冲二楼雅间。
“砰”地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萧屹呼吸一滞——他的阿弦，正单手死死攥着顾骁的脖颈，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厉如刀；而顾骁则半倚在墙上，面色涨红，竟似无力反抗。
“阿弦！”萧屹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没看一眼快要翻白眼的顾骁，一个箭步冲到沈清弦身边，想碰他又怕惊着他，声音里满是惊悸与担忧，“你怎么在这里？有没有事？他伤着你了？！”
沈清弦听到这朝思暮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如梦中。
他愣愣地转过头，对上萧屹写满焦灼与心疼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有些狰狞的表情。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顾骁的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将那只沾了顾骁体温和些许尘土的、行过凶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慌乱与无措。
他怕萧屹看到自己这副狠戾的模样，怕他觉得……自己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清冷皎洁。
顾骁捂着脖子呛咳起来，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抬眼就看到萧屹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一丝一毫，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小美人身上。
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哑着嗓子怒道：“萧屹！咳咳……传言本皇子还不信，你还真是……把你家这小郎君宠上天了！你就不能先关心一下本皇子会不会被他掐死吗？！”
萧屹这才吝啬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语气更冷：“谁让你吓唬他？让他出出气怎么了。”那理所当然的护短模样，噎得顾骁一时语塞。
“你……行，萧屹，你行！”顾骁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萧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转身，一步步逼向靠在墙边缓气的顾骁。
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你之前说，看上的那个人……就是他？”
顾骁昂起头，即便受制于人，属于皇子的高傲也不曾褪去：“不然呢？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本皇子亲自开口，还跟你谈条件？”
“想都别想。”萧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冰碎玉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敢动他一丝念头，我现在就弄死你。”那眼神里的杀意，绝非虚言恫吓。
顾骁感受着脖子上残留的疼痛和体内尚未散去的药力，再看看眼前这对一个比一个狠的“夫夫”，简直气笑了：“弄死我？哈！不用你动手，他刚才就差点先把我送走了！”
小小的雅间内，气氛诡谲。一边是久别重逢、忧惧交加的恋人。
一边是身中奇毒和手握解药筹码的敌国皇子，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而沈清弦在最初的慌乱后，目光紧紧锁在萧屹明显消瘦苍白了许多的脸上，那颗高悬多日的心，此刻被更大的恐惧攥紧——他的萧屹，真的中毒了。
顾骁不是瞎子，更不是不识趣的蠢人。
眼前这两人，一个毒伤在身、虚弱至此，却在他出言威胁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只为护住身后那人。
另一个，看似清冷文弱，却能反手用毒制住自己，更在听闻对方有难时目眦欲裂，狠戾毕露。
那彼此对视间无需言语的担忧，下意识靠近寻求安心的姿态，还有萧屹那句理直气壮到气人的“让他出出气怎么了”……桩桩件件，都写着四个大字——夫、夫、情、深。
他想插足？怕是针都插不进去。
心头那股莫名的执拗与不甘，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只剩下浓浓的荒谬感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顾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得笑的表情，目光在僵持的两人身上最后停留了一瞬——从那紧紧交握的手，移到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的倒影。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甚至还“贴心”地反手带上了门，将这一室凝滞又灼热的气氛，留给了真正的主角。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第147章只是送玉佩
沈清弦还僵在原地，那只藏在身后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屹脸上，从苍白的脸色，到泛青的眼下，再到明显消瘦了的脸颊轮廓。
梦魇中反复出现的虚弱模样，此刻活生生就在眼前，甚至比梦中更让他心惊。
他想问，想碰，想确认，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萧屹在他这般近乎审视的、带着疼惜与惊惧的目光下，心尖酸软一片，又揪紧般疼痛。
他略显吃力地往前挪了一小步，靠得更近，然后缓缓地、稳定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弦藏在身后那只冰凉微颤的手。
将它慢慢拉到自己身前，用自己那双因伤病而温度稍减、却依旧试图传递所有暖意的手，紧紧包裹住。
“怎么了，阿弦？”萧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疲惫，“吓着了？还是……生我的气？”他以为是自己的隐瞒和此刻的狼狈模样，惹了他难过。
掌心传来的温暖，一点点化开沈清弦指尖的寒意。他眨了眨眼，长睫垂下，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让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萧屹一时没明白。
“我……我刚才的样子。”沈清弦抿了抿唇，像个做错事怕被嫌弃的孩子，“是不是……很凶？不是故意那样的，是他先……”
话未说完，便被萧屹打断。他用另一只手抚上沈清弦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目光深沉而专注，里面没有丝毫嫌弃或惊异，只有满满的心疼与……赞许？
“阿弦，”萧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同时用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无法躲避自己的目光，“你记住，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越凶越好，就像刚才那样，能保护自己，不让任何人期付了去，我才最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阿弦，本来就不是任人柔捏的菟丝花。你有爪牙，有锋芒，懂得保护自己，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你？”
沈清弦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骄傲，心头那点因暴露狠厉一面而产生的忐忑，渐渐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刷散去。
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低头，将额头抵在萧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那熟悉的、即便染了药味也依旧让他安心的气息。
但紧接着，更大的恐惧攥紧了他。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带着颤：“顾骁说……你中了毒，需要他的解药？是真的吗？到底是什么毒？你现在怎么样？”问题一连串地抛出来，每个字都浸满了恐慌。
萧屹知瞒不住，也不想再瞒。
他拉着沈清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靠坐在桌边，略去了最凶险的细节，简略道：“是北凛一种秘毒，名唤‘蚀骨青’。是我大意，亲查污染源时沾染了。顾骁……他恰巧知晓解法，已提供了药方，药也在配制了。你放心，毒性暂时控制住了，只是人有些乏力，武功……也暂失了几分。”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沈清弦却听得心胆俱裂。“蚀骨青”三字像冰锥刺入耳膜，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
亲查污染源……果然是他会做的事！武功暂失？他目光扫过萧屹即便靠着桌边也难掩虚浮的下盘，恐怕远不止“几分”！
无数话堵在喉咙口，想问毒发时有多痛，想问军医怎么说，想问到底有没有把握解毒……
但最终，他看着萧屹努力表现得轻松、不想让他担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不能慌，更不能倒。
而心底那幅被珍藏的旧画，画中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侧影……在此刻生死攸关的剧毒面前，那些猜疑、酸涩、自我折磨般的“替身”之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只要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其他的，等他能活下来，再问不迟。
“嗯。”沈清弦低低应了一声，反手紧紧回握住萧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会好的。顾骁既然有解药，就一定……”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连自己都无法全然相信。
萧屹看出了他的恐惧，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颌蹭着他的发顶：“别怕，阿弦。阎王爷那儿，我还不想这么早去报到。我答应过你，要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做你的归处。我说到做到。”
怀中温暖，萧屹静默片刻，才似想起什么，稍退开些。
“你怎么来了？”萧屹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缓，带着重伤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惊扰了什么般的小心。
沈清弦没有回答。他没有说自己在侯府库房偶然翻到的那幅旧画，画中少年与自己依稀相似的侧影如何让他怔忡。
没有说那些独自醒来的深夜，自己如何身不由主地游荡，指尖触盆冰冷墙壁时心底的空洞与恐慌。
更没有说，连月以来，那些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寒冷的梦境，是如何啃噬着他的理智。
让他再也无法安坐在遥远的京城，只想亲眼确认他的安好。
千言万语，无数惊惶的日夜，最终只化作一个平静到近乎刻意的动作。
他探手入怀，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玉佩——出征前夜，情浓之际，萧屹遗落在他枕畔的旧物。
“你的玉佩，”他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萧屹眼前，声音平淡无波。
“落在了府中。贴身的东西，不该离身。”他顿了顿，目光垂落，避开萧屹的视线，手指已灵巧地穿过萧屹腰间革带的孔隙，仔细将系绳缠绕、打结，动作稳当，仿佛这真是他千里奔波的唯一目的。
“我来给你送这个。”
理由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生硬。
萧屹自然不信。关山万里，风霜险阻，岂是为送一枚并非急用的旧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