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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只有你。”
他不是谁的影子。
萧屹眼中映出的、心里藏着的、画上留着的，从来都是他沈清弦，完整的，唯一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积蓄了许久、终于冲破堤坝的温暖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封的猜忌、惶恐与自我怀疑，只留下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羞意，以及后知后觉、密密麻麻缠绕上来的心疼——为萧屹的隐忍，也为自己的盲目。
这股强烈的羞恼，冲垮了最后残存的防线与倔强。
沈清弦猛地抽回一直被萧屹握着的手，却不是要逃离，而是飞快地抬起，用手背死死挡住了自己瞬间烧灼起来、滚烫一片的脸颊。
连耳根、脖颈都未能幸免，迅速蔓延开一层诱人的薄红。
他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羞愤、无措，还有再也藏不住的水光，狠狠地瞪向萧屹，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幅“罪证”。
“你……你……”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微颤，“谁准你……谁准你偷偷画了！还、还画得这么……我哪有……哪有这么呆！”
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尖，看着他强装凶狠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生动无比的瞪视，萧屹悬了数月、几乎沉到谷底的心，终于重重地、踏实地落回了原处。
一股滚烫的暖流，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席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低沉而愉悦，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伸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沈清弦挡在脸上的手拉下来，重新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细细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
“是，画得不好，”萧屹从善如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亮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脸上连日来的疲惫与阴沉，“不及我们阿弦本人万分之一灵动可爱。尤其是……”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沈清弦那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促狭与无尽的爱怜。
“尤其是现在这样，羞得快冒烟的时候。”
沈清弦的手被他牢牢握住，抽不回来，脸上热度更甚，只能继续拿眼瞪他。
那瞪视因着红肿未消的眼眶和绯红未褪的脸颊，不仅毫无威力，反而显得眸光璀璨，映着库房窗格透入的、浮动着微尘的天光，清澈见底，再无一丝阴霾。
这生动鲜活的模样，看得萧屹心头发软，酸胀一片。
他低笑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眼前这个口是心非、让他疼到骨子里又爱到心坎上的人，轻轻而坚定地揽入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满足地、长长地喟叹一声，仿佛漂泊已久的舟船终于归港。
“是我的错，画技太差，藏得又不好，平白让我们阿弦难过了这么久。以后不藏了，好不好？都听你的。”
“你……不许再说了！”沈清弦被他说得脖颈都染上了粉色，羞恼之下，想抽手却徒劳，最终自暴自弃般，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萧屹坚实可靠的肩头，再也不肯抬起来示人。
另一只空着的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萧屹腰侧的衣襟，布料在他指间微微皱起。
萧屹收拢手臂，将人连同他未尽的话语、未散的羞怯、以及全部的真实重量，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库房里，浮尘在斜照的光柱中静谧地飞舞旋转，光阴仿佛在此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而怀抱里的这份温暖、这切实的心跳、这熟悉的清冽气息，比任何陈旧画幅或言语誓言，都更真实，更不朽。
他低下头，珍重地、轻柔地，吻了吻沈清弦柔软的发顶，如同触盆一个失而复得、珍贵无比的梦境。
“那……以后真的不许再藏了。”沈清弦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衣料里，细细的，却清晰。
“好，不藏了。”萧屹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你若不喜欢，我们便把它……”
“留着吧。”沈清弦忽然小声打断，脸颊在他肩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柔软的、毋庸置疑的坚持，“好歹……是你念了我……那么多年的证据……”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被这话里的含义臊得不行，攥着衣襟的手更紧了些。
萧屹没有再说话，只是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库房的微尘依旧在斜阳的光柱里静静飞舞，而相拥的体温与交织的呼吸，无声地诉说着，远比旧画或任何语言都更恒久的情意。
第170章遗书
腊月深寒，镇国公府内的地龙烧得暖融，窗上凝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将外间的凛冽隔绝。
往年此时，沈清弦是最不耐出门的，总嫌外头风刀霜剑，寒气侵骨，不及屋里一卷闲书、一盏暖茶来得惬意自在。
今年心境却悄然不同。
心口那块悬了数月、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大石，被那日库房里的阳光与拥抱悄然挪开侯，连冬日里素来惨淡的天光，落在他眼中，都仿佛滤去了灰翳，透出几分清冽的明亮来。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不带什么目的，只是看看这雪后初霁的人间。
马车碾过街道上未曾扫净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微响，最后停在云锦轩门前。
周钰正在后堂核对年关前最后一批账目，炭盆边煨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见沈清弦披着一身室外寒气进来，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雪，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清浅而真切的笑意：“难得，竟肯冬日出门了。”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沈清弦解下厚重的斗篷，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将微凉的双手伸向炭盆烘烤。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些琐碎日常，年前各府订的料子可都齐备，边城牧玉阁年后的人手与货品安排……氛围宁静松弛，是历经风波与别离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平和。
茶过两盏，周钰提起家中近况，语气平静：“大哥前几日，已正式将云渺和珺然接回府里了。”
沈清弦抬眸，眼中流露出自然的关切。
“起初是有些闲言碎语，”周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总免不了有人揣测珺然的来历，明里暗里质疑她的身份。”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弧度：“大哥前日当着几位族老和管事的面，只说了两句话。”
他学着周珏那日沉稳而清晰的语调，复述道：“‘珺然是我的嫡长女，她的身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若有人怀疑——’”
周钰抬眼，看向沈清弦，眸中带着了然：“‘就拿出证据来。’”
沈清弦闻言，眼底也漫上温和的笑意。
这确是周珏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纠缠，不辩解，以绝对的强势与担当，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斩断一切无谓的纷扰。
“伯母呢？”他轻声问。
“母亲如今一颗心全扑在珺然身上。”周钰的笑意真切了些，染上暖意，“大哥成家立业，我……如今也算了却她一桩长久的心事。”他略去了周牧之，但彼此心照不宣，这份安定感已不言而喻。
“有了孙女成欢膝下，她精神头足了不少，往日眉宇间那些愁绪似乎也淡了。只是知晓珺然心疾的旧症，心疼得不得了，这几日正亲自盯着小厨房调理药膳，比对养身的古方还上心十倍。”
沈清弦静静听着，想象着那幅画面，心中微暖。老人家所求，有时不过是一份儿孙绕膝、踏实安稳的烟火团圆。
在云锦轩消磨了近一个上午的光景，沈清弦起身告辞。周钰送他至铺子门口。
恰在此时，街角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牧之穿着一身骁骑营的玄色常服，外罩挡风披风，风风火火地策马而来，在铺子前利落地勒住缰绳，骏马喷出团团白气。
他本是巡防顺路，想着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正撞上要离开的沈清弦。
“清弦？”周牧之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随从，脸上带着爽朗笑意，“难得见你出来走动。这是要回了？”
“嗯，随意走走，这便回了。”沈清弦颔首，依着旧日习惯，唤了一声，“周大哥。”
周牧之点点头，正要同周钰说句话，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沈清弦沉静清隽的面容时，脑中却像被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中——
遗书！
北境，苍云隘口，那间弥漫着血惺与药味的营帐，萧屹中毒时将两封沉甸甸的信托付给自己，当时眼中沉重的信任……自己当时是如何应承的？誓必亲手送达！
冷汗几乎是瞬间从脊背窜起，浸诗了内衫。回京后诸事繁杂如潮水涌来，封赏、述职、军营交接、兵部问询……竟将如此紧要、如此沉重之事忘得干干净净！丢在了哪个角落？
“你等等！”周牧之脸色骤然一变，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慌乱与焦灼，再顾不得其他，甚至来不及跟面露疑惑的周钰解释一句，转身就朝铺子后头自己偶尔歇脚的厢房疾步走去，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钰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莫名。
不过片刻，周牧之便匆匆返回，手中紧紧攥着两封已然有些泛黄发旧、边角却保存得异常完好的信笺。
那信纸是北境军中常见的粗糙用纸，此刻被他用力握着，边缘微微凹陷。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窘迫、自责，甚至有一丝后怕的苍白，双手将信递到沈清弦面前，动作郑重得近乎沉重。
“这个……是屹之在北境……中毒时，托我务必转交的。”周牧之的声音干涩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一封给你，一封给福伯。我……我回京后杂事缠身，竟一直忘了……实在对不住，清弦，对不住屹之嘱托。”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笺上。
很普通的样式，甚至有些简陋。上面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着“清弦亲启”，另一封则是“福伯亲启”。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近停止。
周遭所有的声音——街市的嘈杂、周钰轻微的脚步声、炭盆里噼啪的火星——仿佛瞬间退潮，消失不见。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指尖在触到信笺的瞬间，冰凉一片，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遗书。
这两个字化作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他这些时日以来刚刚重建的平静，将他狠狠抛回那个得知萧屹中毒、生死未卜的深夜。
所有的恐惧、无助、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被封存的潮水，顷刻间倒卷回来，几乎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