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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他若不在，他的阿弦从此失了归处，再无人将他妥帖珍重地护在怀中。
那承诺过的“一生”，竟要成为最残忍的食言。
胸膛里那颗习惯了铁血的心，此刻只因想到一人，便疼得蜷缩起来，满是眷恋与不甘。
许久，帐外传来周牧之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询问，他似乎已听到风声。
萧屹睁开眼，朝外道：“牧之，进来。其他人都退远些，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周牧之掀帐而入，脸上尽是焦灼：“屹之！军医方才说的……”
“是真的。”萧屹打断他，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你先坐下。”
周牧之红着眼眶，重重坐在榻边凳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萧屹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我有两件事，需托付于你。”
他微微倾身，从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两封已封缄的火漆密信。
信封上字迹依旧力透纸背，一封写着“清弦亲启”，另一封则是“福伯亲启”。
“这一封，给阿弦。”萧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名字上，浅倦而痛楚。他的指腹反复地、轻轻地摩挲过信封，仿佛在触盆遥远的、想象中的脸颊。
“待……待合适之时，再给他。别让他……太早看见。”
“这一封，给福伯。我若有不测，侯府上下，产业安排，一应后事，皆在其中。福伯跟了我一辈子，他知晓如何办理，也会……替我照顾好他。”
周牧之接过那两封薄薄却重逾千斤的信，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喉头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榻上兄弟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满腔的安慰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屹之，你撑着点…定能找到解药的…”心里却在想，要是阿钰在就好了，他总能说出最恰如其分的话，熨平人心里的皱褶。
“别这副样子。”萧屹反倒笑了笑，“还没到那一步。军务上，之后要多劳你费心。还有……若真有那一日，你和周钰，日后……多看顾他些。”
周牧之重重点头，咬牙将泪水逼了回去：“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定不让人欺他分毫！阿钰也必定会将他当亲弟弟看待！”
萧屹微微颔首，似乎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倦意更深。
周牧之握着信，脚步沉重地走出大帐，只觉得手中物事烫得灼心。
他站在帐外，迎着北地仍带寒意的风，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
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赵珩正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主帐的方向，一动不动。
少年比起离京时黑瘦了些，身姿却更加挺拔，有了军人的硬朗轮廓。
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充满锐气或笑意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茫然，不仅是对未来的无措，更是一个骤然被推到命运前沿的少年，对自己能否扛起他人期望与守护责任的自我怀疑。
周牧之知道，赵珩怕了。
这孩子不仅是为萧屹可能倒下而怕，更是为了远在京城的沈清弦而怕。
萧屹一到北境，便不动声色地将赵珩调到了自己麾下，虽未格外关照，却始终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对沈清弦的承诺，他从未失言。而赵珩也的确争气，训练刻苦，作战勇猛，屡次受其直属上司褒奖。
赵珩确实在害怕。
他怕那个如山岳般强大的男人真的倒下，怕那道总是沉稳可靠的背影消失。
但他更怕的，是若萧屹真有不测，那个清冷如月、却已将满腔柔情系于一人身上的好友，该如何承受这生离死别？
他亲眼见过沈清弦谈及萧屹时眼底的光，见过萧屹对沈清弦无微不至的呵护。
人一旦动了真心，最深的恐惧，莫过于此。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谁都没有说话。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共识，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帐内，萧屹独自靠着软枕，听着帐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
身体的无力感与脏腑间隐隐的灼痛清晰传来，提醒着他残酷的期限。
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清弦的样子——初嫁时的清冷戒备，渐渐融化后的浅笑依赖，临别前夜泪眼朦胧的池缠……
阿弦，对不起。
用这种方式告别，太过残忍。
但我不能让你在我死后一无所有，受人欺林。
我将我能给的一切都留给你，包括……还你自由。
愿你余生，平安喜乐，不再受我牵连。
边关的夕阳，将大帐染上一层血色。
命运的毒矢已悄然命中要害，而遥远的归途与牵挂，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渺茫。
第142章救人同行
北上的路，越走越是荒凉。
官道逐渐变得崎岖，两旁景色从初春的隐约绿意，变为大片大片倮露的黄土与耐寒的荆棘丛。
风声也愈发凄厉，卷着砂砾，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沈清弦带着五名精干暗卫，扮作南下贩货折返的商贾，尽量避开喧嚣，一路疾行。
这日晌午，车队正在一段相对偏僻的林间道路休整，喂马饮水。
沈清弦坐在车沿，望着北边层叠的、颜色越发苍灰的山峦轮廓，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紧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蹙起眉。
这感觉突如其来，又瞬间散去，只留下一缕难以言喻的、空洞的不安，萦绕不散。
他来时把当初母亲和阿钰给他的银票都兑换了，至于阿钰给的那块牌子，他没带，他想应该用不着，以后找个机会还给阿钰。
正思忖着，试图驱散那莫名心悸。
骤然间，前方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
“戒备！”暗卫低喝一声，五人瞬间呈扇形护在沈清弦马车前，手已按上腰间兵刃。
只见前方道路拐角处，一个青色身影踉跄冲出，形容极为狼狈。
衣衫多处被荆棘划破，沾满尘土草屑，发髻散乱，脸上也有擦伤血迹。
但他身形步法却有种奇特的轻盈，虽狼狈逃窜，却不显笨拙。
青衣人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这边车马齐全、有人护卫的队伍，尤其是被护在中间的马车，眼中倏地亮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光。
他毫不犹豫，方向一变，直直朝着沈清弦的队伍冲来！而他身后，七八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骑手正紧追不舍，杀气腾腾。
“公子，来者不明，恐有祸水东引之嫌。”赵五低声提醒，意思是最好不管。
沈清弦眉心微蹙，他确实不想节外生枝。
但眼看那青衣人已奔至近前，身后追兵亦至，箭矢破空之声响起，一支弩箭擦着青衣人的衣袖钉在地上！若再不出手，这人立毙当场。
而他们这支“商队”见了这一幕却袖手旁观，恐怕更惹追兵疑心，平添麻烦。
电光石火间，沈清弦瞥见了那青衣人抬头一瞬的眼神——仓惶却不浑浊，惊惧深处，竟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清正端方之气，绝非蝇营狗苟之辈。
更重要的是，那些追兵下手狠辣，全然不顾可能误伤旁人，这绝非寻常江湖恩怨，更像是……灭口。
就在他即将开口下令的刹那，那股方才出现过的心悸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清晰一些，仿佛远方有什么与他紧密相连的东西，正在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哀鸣。
这感觉让他呼吸一滞，但眼前的危机容不得他深究。
“救人，不留活口。”沈清弦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如同冰珠坠地。命令出口的瞬间，他感到指尖有些发凉。
命令一下，五名暗卫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扑出！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持刀盾正面迎击，吸引火力，三人已如鬼魅般从侧翼袭入追兵队中。
动作快、准、狠，没有多余花哨，招招直奔要害。
不过十几个呼吸间，七八名黑衣追兵已纷纷坠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几声，便已毙命。
暗卫迅速清理现场，将尸梯拖入林中掩埋，血迹用沙土掩盖。
那青衣男子似乎力竭，靠在一棵树干上喘夕，看着这干脆利落的一幕，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浓浓的庆幸与后怕。
沈清弦这才下车，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打量着他。
近看之下，这男子年岁似乎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确实俊朗，甚至因受伤和尘土显得有几分脆弱的阴柔，但那双眼睛此刻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却清亮澄澈，望向沈清弦时并无闪烁或算计。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青衣男子喘匀了气，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倒是诚恳。
“在下顾九，遭仇家追杀，流落至此，若非公子仗义出手，今日必死无疑。”
沈清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但方才那阵心悸留下的隐忧让他的神色比平日更显疏淡：“路过而已。阁下既已脱险，便请自便吧。”说罢，示意车队准备继续出发。
他急于赶路，那阵莫名的心慌催促着他，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公子留步！”那自称顾九的男子急忙上前两步，又因牵动伤口咧了咧嘴，却坚持道，“公子救命之恩，顾九没齿难忘。只是……您也看到了，黑衣人不知是否还有后续。我如今孤身一人，身上带伤，盘缠尽失，若独自上路，恐怕走不出多远便……”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恳求与无奈，“顾九别无他求，只恳请公子允我同行一段，抵达前方城镇即可！我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鞍前马后，任凭驱使！”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除了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独自面对未知危险的深深恐惧。
沈清弦本欲拒绝，但看着他手臂、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以及那双清正眼眸中真切的惶然，想到那些下手狠绝的追兵，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
不知为何，顾九眼中那份对“独自前行”的恐惧，隐隐刺痛了他，让他想起自己心中那份对萧屹处境的、无凭无据却愈发强烈的担忧。
若萧屹此刻也孤立无援……
“你是如何惹上这等仇家的？”沈清弦问，目光带着审视，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顾九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晦暗与疲惫，那不像伪装：“说来话长……家中变故，卷入些是非，不得已逃了出来。没想到对方竟不肯放过，一路追杀至此……方才那片林子，已是搏命才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边可是鬼哭原边缘……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提到“鬼哭原”三字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是发自内心的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