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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巡司(第1/2页)
天还没亮透,乱葬岗上空就起了一层灰白雾气,雾不厚,却阴得厉害
昨夜下过雨,泥地一踩一个坑,坑里泛着黑水,偶尔有腐烂的纸钱浮起来,又很快被细雨打碎。
棺材已经被合上了。
陆砚坐在板车上,背靠着一具发黑的草席尸,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车轮碾过泥路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拉车的是那个年纪大的男人。
他姓沈,夜巡司的人都叫他沈老狗。名字听着寒碜,手上的活却极稳。
昨夜那盏白纸灯就是他提的。此刻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背影瘦的就是一把立起来的旧笤帚,腰间挂着七八个铜片和小铃,走一步响一下,脆得发冷。
年轻些的那个跟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昨夜在棺外敲棺盖的,就是他。
他叫贺青。
从乱葬岗出来后,贺青不止一次回头看陆砚,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戒备。
陆砚没理会。
他正低头看自己掌心。
昨夜攥过的那枚铜钱还在,边缘磨得发热,正面那个模糊的字仿佛比先前清楚了些。
不是阴,也不是引,更像某种被腐蚀后残留的纹路,细看之下,犹如一只闭着的眼。
他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越发不安。
活了这么多年,陆砚见过不少死人。
可从没见过哪具尸体像他这样,明明胸口空了,偏偏还能走、还能想、还能听见身体里有东西在说话。
那些声音从昨夜开始就没断过。
安静时,几十个人在黑屋里低声喘息;一旦他情绪起伏,便会一下子炸开,吵得太阳穴发胀。
它们不算友好,也谈不上恶意,只是像一群在古庙里困了太久的香客,终于等到有人推门,便争着伸头往外看。
“这就是夜巡司新收的人?”
“骨头细了些。”
“心都没了,还没散,倒有点意思。”
“先别急着分,看看能不能用。”
陆砚眼睫微垂,压住眼底那点冷意。
他不确定这些声音是不是只有自己听得见。昨夜在棺中,那句“借了命,就得办事”铁钉一样钉在耳朵里,拔都拔不掉。若不是确定自己胸口真有个空洞,他甚至会怀疑是临死前生出来的幻觉。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板车忽然停了。
沈老狗回头,手里的烟杆在车辕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陆砚被贺青解开绳子,推着下车。
眼前是一片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也不算完整。灰黑色石砖层层垒起,许多地方已经塌了,只余下半截斑驳残壁。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漆皮掉得厉害,只剩“夜巡”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城门后面,隐约有几排低矮屋舍,屋檐压得很低,连晨雾都进不去。
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极深的纹路。陆砚刚一靠近,胸口那股冰冷便猛地缩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一般。
他抬头看门匾。
“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随手把烟杆别进腰里,慢慢往前走。守门的两个汉子见了他,都没多问,只把大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陈旧潮湿的香灰味。
陆砚被推着进门时,耳边又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是体内那些声音。
是活人。
门内是一条狭长巷道,两边墙上挂着一排排灯笼,灯纸发黄,火焰却很稳,烧出来的光带着一点惨淡的青。
巷道尽头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旁坐着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类似的黑短褂,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纹样。
有人抬眼看见陆砚,动作都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很直白。
看货一般。
“昨夜捡回来的?”
“心口都空了,还能活?”
“沈老狗捡人一向有眼光,这回怕不是捡了个祸根。”
几道目光在陆砚身上来回扫过,没有刻意压低,显然就是要让他听见。
陆砚站得不动,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
他越是安静,那些人越想看他失态。
沈老狗走到院中,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院里顿时安静不少。
“都别围着。”他抬手指了指陆砚,“新来的,昨夜从乱葬岗里拖出来的。命硬,胆子也不小,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活人”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有点轻飘飘的意味。
陆砚听着,心里却一阵发寒。
乱葬岗那边的煞明显不是普通事。夜巡司的人去得这么快,收尸的架势也这么熟,像是早知道那边会出事。更怪的是,沈老狗提起他时,没有惊讶,反而是捡回了一件早就该送来的东西。
这让他想起昨夜棺外那句——
别碰他。
它们醒了。
陆砚下意识按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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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东西在这里似乎安静了些。
不是沉睡,而是回了老地方,暂时收了声,伏在暗处,等着看谁先开口。
沈老狗敲了敲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脸上青白青白的,像长年不见太阳。他扫了陆砚一眼,直接翻开册页,在上头写了几笔。
“姓名。”
陆砚停了停。
他有种直觉,这个时候不能说真名。真名有时候轻易递出去,往后便少不得被人拽着走。
“陆砚。”
瘦高男人笔尖没停,写得极快。
“来历。”
陆砚垂着眼,指节在袖中轻轻一扣。
“殡仪馆入殓师,城外避难时遭了雷劈,再醒就在乱葬岗。”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入殓师,假的是避难。至于雷劈,倒也不算完全假。至少在他记忆里,那道雷确实像要把他整个人劈成灰。
瘦高男人写完,翻页时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在确认什么。
“八字。”
陆砚眼皮轻轻一跳。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觉得这问题多余。可瘦高男人没笑,沈老狗也没笑。
这里的人似乎都清楚,真正的麻烦往往藏在最寻常的问话里。
陆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
“全阴。”
院子里顿时静了一下。
连那几只停在屋檐下的乌鸦都没叫。
瘦高男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黑晕。他盯着陆砚看了几息,最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陆砚没躲。
他知道自己胸口不对劲,但对方未必看得出什么。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沈老狗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全阴八字,命够硬,扔去哪都不死。夜巡司缺人,先记个杂役,过几天再看。”
“杂役?”
院角一个年轻汉子抬了抬眉,似笑非笑地扫过陆砚。
“就他这身板,能扛符袋还是能背尸?”
“能不能,试了才知道。”沈老狗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补了一句,“总比你们几个上月抬棺时吓得尿裤子强。”
院里顿时有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那年轻汉子脸一黑,想发作,却又憋了回去。
陆砚安静站着,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把这里的结构看了个七七八八。
夜巡司。
听名字像衙门,实际更像一群在阴阳缝里捞命的混子。有人守门,有人办事,有人看账,还有人专门负责抬尸、送棺、探煞、缝补那些活人不愿意碰的烂摊子。
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像在估价。
在这种地方,命不是命,是货。
瘦高男人把册子合上,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灰褐色,边缘磨得发白。正面刻着“夜巡”二字,背面只有一个简陋的编号。
“拿着。以后有人叫你,就看牌。”他顿了顿,不太耐烦,“住东厢第三间,今晚别乱走。”
陆砚接过木牌,指腹刚碰到背面,忽然一阵细微刺痛。
木牌上有什么活的东西,轻轻舔了他一下。
他眸光微沉,没声张,只把木牌收进袖中。
沈老狗却在这时,突然抬头看向院外。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晨雾压得更低,连巷道里的青灯都像被罩了一层灰。远处城门外,隐约传来一下拖长的钟声,咚——咚——咚——
一共三下。
院里几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瘦高男人猛地收起册子,声音低得发紧:“三更钟没到,外城怎么会响这个?”
沈老狗没答,只是侧过脸,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罕见地阴了下来。
陆砚顺着他们视线看去。
城门外雾气翻涌,像有一团黑影正缓缓压过来。那不是错觉,是真有东西在朝这边靠近。距离太远,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地面上的雾被它压得往两边分开。
陆砚胸口那片空洞,忽然重重一跳。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
“来了。”
陆砚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老狗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眼里那点浑浊的光像能看穿人皮。
“你运气不好。”他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像笑,“刚进门,就赶上夜巡司点名。”
院中几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有人去拿符,有人去抄刀,有人往后堂跑,动作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陆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隐约有种预感,自己刚踏进这扇门,真正要命的东西才刚开始。
远处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而在他胸腔深处,那座沉睡了一整夜的阴祠,终于在钟声响起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