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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峰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朵儿是群芳院的丫头,自然也是府里的人。要如何处理,二管事一切按照规矩来。」
二管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张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疼,没有不舍,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二管事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朵儿,拖着她往外走。
朵儿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任由自己被拖走。
她从张峰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张峰没有看她。
等人都走了,院子空了,张峰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朵儿被带到了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门关上,窗堵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箍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照得明暗不定。
二管事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条长凳,凳子上铺着一层粗布,布上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痕迹。
「说吧。」二管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朵儿跪在地上,低着头:「奴婢没有什么好说的。」
二管事没有看她,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婆子上前,把朵儿按在长凳上。
板子落下来,第一下,朵儿的身体猛地绷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谁指使你出府的?」
「没有人指使……」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下。第三下。
「是谁让你去给云袖收尸的?」
朵儿的手攥紧了凳腿,指节泛白:「奴婢从小是云袖姑娘带大的……主子死了,奴婢只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将她安葬……」
二管事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户籍是谁给你的?」
朵儿摇头,额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地上:「奴婢……给云袖姑娘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二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直起身,摆了摆手。
板子继续落下来。
朵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没有人指使,是她自己要去,户籍是从云袖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她在群芳院活了这么多年,是云袖护着她,她不能看着云袖被扔到乱葬岗。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可她不能把峰少爷供出来。
供出来也是死,不供出来也是死,那还不如自己扛了。
至少,对得起曾经的那份情分。
二管事审了大半个时辰,没审出别的来。
他让人去查那户籍。
消息传回来,那张户籍是几年前给雷烈办的假户籍。
二管事看着那户籍,拿不定主意,叫停了板子,转身出了屋子,往前院去了。
朵儿被从长凳上拖下来,扔在墙角,后背上的血迹慢慢洇开,把衣裳染成了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可她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对得起云袖姨了。
二管事站在正厅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传他进去。
他进门行了礼,把手里的户籍呈上去,把审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户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搁在手边的桌案上。
「审不出来?」他的声音不大。
「回相爷,那丫头嘴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说是从小被云袖带大,主仆情深,不忍主子被扔到乱葬岗,这才偷了户籍出府收尸。」
二管事顿了顿,「户籍是从前经给雷烈办的,小的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张恪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派去盯着张峰的人早就禀报过了,昨夜张峰没有出过府,雷烈以前的那群手下也都没有异动。
张峰乾乾净净的,像是真的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朵儿是从群芳院出去的,户籍是雷烈的,云袖刚死,她就偷了户籍出府收尸。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世上真有那么多的巧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丫头。」张恪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峰儿如今也十六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这小丫头从小伺候他长大,知根知底的,若他收了,就送他屋里做个通房。」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若是不要……」
话没有说完。二管事已经懂了。
若是不要,那就是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又知道太多的人,留着做什么?
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
二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张峰院子里的时候,张峰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来传话的是二管事手下的小厮,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把话递了进来。
「相爷说了,朵儿那丫头忠心,知根知底的,少爷如今也大了,屋里该添个人了。若是少爷中意,就收了做通房。若是不中意——」
小厮没有往下说。
张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老狐狸。又来这一套。
用女人做锁链,用孩子做枷锁,他父亲的手段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可偏偏每一次都管用。
他不想要。也不想走他生父的路。
可他不要,朵儿就得死。
他不要,在父亲眼里就是「不听话」。
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父亲是不会用的。
张峰沉默了片刻。
「去回了二管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说人我收了。」
小厮领了命,快步去了。
朵儿被两个婆子架着,半拖半抬地送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厢房,后背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粗布衣裳底下透出淡淡的药味。
大夫来过了,开了几副药,说是内伤外伤一起养,养个把月就好了。
送她回来的婆子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对朵儿说:「恭喜姑娘了,峰少爷要了您,往后就是峰少爷的通房了。」
朵儿趴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活下来了。
她马上要活成这群芳院里的女人,成为牵制峰少爷的那根线。
可她心里清楚他的狠厉,她拴不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