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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娜姐，这位先生是……”
乌代的目光转向方晓东，上下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东亚面孔？日本人？韩国人？难道是中国人？不应该，中国大使馆的人极少参加这种舞会。
“来，小乌代，这是琳娜姐的男友，也是我今晚的舞伴，方晓东先生。”加琳娜很是大方，甚至可以说很勇敢，直接把方晓东说成了男朋友。
方晓东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走上两步，伸出手掌。
“你好，乌代，我叫方晓东。你个子是真的高，要是骑上战马，一定是巴比伦最厉害的勇士。”
他不喜欢眼前这个坏东西，但乌代毕竟是萨达姆的长子，未来会有大用，所以不轻不重地捧了这小子一下。
乌代略带敌意的眼睛骤然亮了。“巴比伦勇士”——好贴切的赞扬。
他伸出手，和方晓东紧握了一下，明显有些激动，力道大得让方晓东肩头一沉。
“方先生，你太会说话了。琳娜姐的男朋友，你们真的很般配。”乌代松开手，整了整领带，“方先生是中国人？”
“对。”
“中国人好。”乌代点了一下头，“我父亲说过，中国人讲信用，而且——不爱多管闲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不会像苏联人和美国人那样喜欢指手画脚”。方晓东脸上笑容不变，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
“对旁人的闲事，我们没兴趣。但对朋友的事，我们一向很上心。”
乌代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我们入场吧，很多人看着我们呢。”加琳娜向两人微微一笑，率先步入宴会厅。
“琳娜姐，我去门口接舞伴，你们先过去。”
“OK。”
两人并肩走进大宴会厅。声浪和光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光线却调得恰到好处，不刺眼。大理石拼花地面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女士们的裙摆和男人们锃亮的皮鞋。
加琳娜刚一现身，好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最先迎上来的是一对苏联军官夫妇。
男的四十出头，中校军衔，身形魁梧，壮得像一头北极熊，头顶微秃，眼神却很锐利。身旁的妻子娇小玲珑，穿一件暗红色晚礼裙，深棕色的头发高高盘起。
“加琳娜·谢尔盖耶娃！”中校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压过了背景音乐，“我亲爱的美女同事，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高兴了！”
加琳娜微笑着和他行了个贴面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谢，伊戈尔·彼得洛维奇。这位是我的舞伴，方晓东先生，来自中国。”
伊戈尔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审视——方晓东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不过那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中校就咧嘴笑了，伸出厚实的手掌：
“来自中国的同志，欢迎。虽然我们两国最近有些闹脾气，但你们的领袖，我很尊敬。我是伊戈尔·彼得洛维奇·库兹涅佐夫。”
“幸会，伊戈尔同志。”方晓东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伊戈尔的夫人多看了方晓东好几眼，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中国人在巴格达的外交圈子里确实少见，尤其是这样的舞会场所。
她微微颔首，没说话。
加琳娜和中校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方晓东站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厅。
不远处，几个法国人正围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法语像流水一样滑过空气。
那人是法国驻伊拉克大使馆的文化参赞，方晓东这几天在报纸上见过，据说在中东古董圈子里很有门路。
旁边一个高挑的法国女人穿着黑色露背晚礼服，正用慵懒的目光打量着大厅里每一个人。
再往里，两个东德外交官正和一名日本商务参赞站在一起。
方晓东不认识那个日本人——
这个时期在巴格达的日本人很多，他们太需要石油了。两伊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能源线上的焦虑全写在那家伙的那张笑脸背后。
方晓东暗忖：这场舞会，还真是各路神仙都有。
加琳娜结束了寒暄，重新挽住他的手臂，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伊戈尔在使馆负责安全事务，嘴很大，人倒不错。他很喜欢喝你们的中国高度白酒。”
方晓东点了下头。
这时，乐队换了一支慢华尔兹。旋律绵长，小提琴的弦音在大厅里缓缓铺开。
加琳娜转过头看他，眼神里亮起一种之前没见过的神采。
“我们跳支舞吧。”她的语气很软。
方晓东把手里没碰过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面对她，微微欠身，做了个邀舞的手势。不算花哨，但足够从容。
加琳娜把手放进他的手心。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干燥温热。
他的右手轻轻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度。她的左手搭上他的肩膀，两人随着音乐迈开步子。
前几个节拍，还在找彼此的节奏。然后，一切开始流畅起来。
方晓东跳得比预想的好。
原因是加琳娜的舞技太好，好到能弥补舞伴的所有不足。
她的进退恰到好处，身体像和音乐长在一起，方晓东几乎不用花力气去带，她就能预判下一个步伐。
这让他可以放松下来，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
慢华尔兹的节奏里，两人在大理石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弧线。
方晓东收腰的西装在旋转时勾勒出挺拔的背部线条，加琳娜墨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金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随旋转的动作在耳侧飘起来。
她穿着中度高跟鞋比方晓东只矮一点，足有一米八高
还好，方晓东有那双内增高皮鞋，两人的高度差在跳舞时格外协调。她的头微微仰起，他的头微微低着，视线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平面。
周围有几个宾客停下了交谈。
那个法国女人端着香槟杯，偏过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语气里的欣赏不需要翻译。
那个法国文化参赞推了推眼镜，低声回应：“那个东方人跳得不错，很稳。他的西装真好看。”
角落里那个日本商务参赞用一种更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方晓东——
日本人看中国人，总有一种别人看不出来的微妙。他大概在判断，这个中国人是哪条道上的。
方晓东没注意这些。他的眼里只有加琳娜。
近距离看她，和隔着几步看她，完全是两种感受。
加琳娜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角的弧度格外柔和。她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在此刻全都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
他带着她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外圈旋转。裙摆在地面上旋开，身体稳稳回到他怀里，两人无缝衔接，滑入下一个节拍。
“你跳得很好。”加琳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意外和欣赏。
“我说了，除了天鹅舞，我什么都会。不过，我可没说精通。”方晓东压着嗓子。
加琳娜嘴角弯起来，没笑出声。她近距离地看着他，看得很认真，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音乐进入了最后一个段落，节奏更慢，旋律也更缠绵。
方晓东手上的力道稍稍紧了一点，带着她在舞池中央完成最后一个长弧线。加琳娜的身体靠得更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几乎没有缝隙。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方晓东的衬衫领口。她做了一个很轻、很隐蔽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晓东感觉到了。他低头看她。
加琳娜抬起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你们东方人身上真好闻。”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专门说给他听的，“不是香水味。是你自己的气味。很干净，很……舒服。”
方晓东没有接话。他手上的力道稍稍紧了一点，带着她在舞池里又转了一圈。
加琳娜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没有撤回那个距离，就那样靠在方晓东的怀里，任由音乐把两个人摇着。
“东方男人，真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一点少女般的困惑，“就是……不一样。”
音乐停了。
最后一个小提琴的尾音在大厅里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