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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户，在经委会主任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P>
顾青知刚在办公桌后坐下，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P>
叮铃铃——</P>
叮铃铃——</P>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掐着点打来的，对方仿佛知道他刚刚进门。</P>
顾青知走到办公桌旁，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稍稍等了几秒，目光扫过窗外的街道，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伸手拿起听筒，语气平稳如常：“哪位？”</P>
“主任，是我！”</P>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P>
顾青知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紧，心里咯噔一下。</P>
是薛炳武。</P>
他当然听得出这个声音。</P>
可正因为听得出，心里才更不是滋味。</P>
“小薛啊，”顾青知语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明知故问道：“怎么，任务结束了？可以回来了？”</P>
顾青知嘴上说着轻松的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P>
从卢秋生爽约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七八种猜测，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薛炳武被日本人控制了，而且处境不妙。</P>
卢秋生那种老油条都不敢沾的事，能是小事？</P>
可现在，薛炳武竟然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P>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P>
是他的判断错了？</P>
还是……</P>
日本人故意让他打的这通电话？</P>
顾青知眉头皱得很深，拿着听筒走到窗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窗外的情况，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摸不准真相到底在哪一边。</P>
宪兵司令部的临时办公室里，薛炳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的伤被药膏遮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看起来元气恢复了不少，至少从外表看，不像是受过酷刑的样子。</P>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鞭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电刑过后的酸麻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连握听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P>
佐野智子就坐在他对面的桌沿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和一沓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P>
那眼神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诉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P>
顾胜佳还在他们手里。</P>
这是薛炳武最大的软肋，也是佐野智子拿捏他最有效的筹码。</P>
他不得不打这通电话。</P>
按照佐野智子的要求，他要给顾青知打电话，汇报“协助调查”的进展，表现得一切正常，好让顾青知放松警惕，不起疑心。</P>
刚答应的时候，薛炳武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能不能在电话里用暗语给顾青知递个信？</P>
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词，让顾青知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好。</P>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P>
佐野智子就坐在他对面，不到一米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P>
而且这个女人明确要求，他只能按照她写在纸上的内容来说，一个字都不能多，一个字都不能少。</P>
在这种情况下传暗语，等于自寻死路。</P>
“真够糟糕的……”薛炳武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P>
佐野智子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到他面前，用钢笔尖点了点，示意他照着念。</P>
薛炳武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说道：“还没结束呢，主任。”</P>
“这件事比预想的复杂，不仅牵扯到谢振，还和侯曾萌、许照汉那边有些关系，还得继续协助皇军调查一段时间。”</P>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和平常汇报工作时没什么两样。</P>
电话那头的顾青知微微颔首，拿着听筒走到窗边，目光四处打量着窗外的动静，嘴里说着官面上的话：“嗯，既然牵扯这么广，那你就安心在那边待着，无条件配合皇军的调查，把这件事彻彻底底解决了再回来。委里的事有我盯着，你不用操心。”</P>
说完，他等着薛炳武接话。</P>
可电话那头却沉默了。</P>
一秒。</P>
两秒。</P>
三秒。</P>
……</P>
没有声音。</P>
顾青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P>
不对。</P>
按照薛炳武的性子，听到他这番话，应该立刻接一句“明白，主任放心”之类的，干脆利落，绝不会拖这么久。</P>
这几秒钟的停顿，太反常了。</P>
宪兵司令部这边，佐野智子正在低头写下一段台词，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P>
薛炳武看着她写，没法开口，只能干等着。</P>
直到佐野智子把写好的纸推过来，薛炳武才赶紧说道：“明白！”</P>
只有两个字。</P>
干巴巴的，没有前缀，没有后缀。</P>
顾青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P>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像薛炳武说话的风格。</P>
他跟薛炳武共事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P>
薛炳武跟他说话，或者执行他的命令的时候，回答里总会带着“主任”两个字。亦或是“明白，主任”“好的，主任”“没问题，主任”，这已经成了习惯，刻进骨子里了。</P>
可今天这通电话，除了最开始那句“主任，是我”，后面薛炳武基本上就没再称呼过他。</P>
反常。</P>
太反常了。</P>
顾青知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心，继续问道：“小薛啊，你协助调查这段时间，是不是不能离开宪兵司令部？”</P>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P>
可顾青知道，这也是一个试探。</P>
他倒要看看，薛炳武会怎么回答。</P>
薛炳武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佐野智子，用眼神求助。</P>
佐野智子也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推了过去。</P>
是的。</P>
薛炳武照着念道：“是的。”</P>
依旧简短，依旧没有称呼。</P>
这个回答并没有超出顾青知的判断。</P>
如果薛炳武真的被控制了，那当然不能离开。</P>
可问题不在于回答的内容，而在于回答的方式。</P>
太机械了，像在念稿子。</P>
顾青知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P>
他笑了笑，语气更加随意，像是唠家常一样：“行，配合皇军工作是大事，你安心待着。”</P>
“对了，弟妹那边你走得匆忙，也没跟人打个招呼，别让她担心。这样吧，你要是不方便，我晚上让你嫂子过去一趟，跟弟妹说一声，陪她聊聊天，省得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P>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P>
上司关心下属的家属，天经地义。</P>
可顾青知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杀招。</P>
他倒要看看，薛炳武会怎么接。</P>
如果薛炳武是自由的，那他大概率会说“不用麻烦主任了，我自己跟她说就行”，或者“那就多谢主任关心了”，不管哪种，都会是自然的、流畅的。</P>
可如果他不是自由的……</P>
那回答的方式就太多了。</P>
薛炳武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P>
顾青知要让汪莉莎去家里？！</P>
家里现在什么情况？</P>
顾胜佳被抓了，永济巷的宅子空无一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P>
汪莉莎要是真去了，一敲门没人应，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儿。</P>
他想拒绝，可他不敢自己做主，只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佐野智子。</P>
佐野智子也有些紧张。</P>
她着实没想到顾青知会来这么一手，竟然如此“关心”薛炳武的家属，还要派自己老婆上门探望。</P>
这要是搁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多想。</P>
可现在不一样，顾胜佳被他们秘密关押着，薛家是空的。</P>
汪莉莎真要是去了，一敲门没人，事情立刻就露馅了。</P>
要不是因为她查得清楚，薛炳武早在顾青知来江城之前就已经是军统了，两人没有共同的潜伏经历。</P>
她甚至都要怀疑顾青知和薛炳武是一伙的了。</P>
否则这两人的关系怎么会好到这个份上？</P>
上司对下属的家属关心到这个程度，确实有些过了。</P>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P>
佐野智子脑子飞速转着，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写了起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