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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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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着贺知衍手里的T恤,目光落在那件浅色的布料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给谁拿衣服?”
    “沈医生。”
    “他还在?”
    “他衣服脏了。”贺知衍说完要走。
    严叙从门框上收回手,侧了侧身,像是要拦住他,又终究没伸手。
    他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还不知道你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人穿。”
    “你从来没问过。”贺知衍脚步没停,丢下这句话就下了楼。
    严叙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贺知衍把T恤递给沈墨言。
    他看见沈墨言接过衣服笑了笑,看见沈墨言在落地门边把衬衫脱下来,露出结实而瘦削的上半身,然后把那件浅色T恤套上。
    T恤确实大了些,肩线垂在沈墨言上臂中间,但不知怎么,这画面让严叙忽然觉得冷。
    不是春天午后该有的那种暖洋洋的冷,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出去之后留下的空。
    他站了很久,直到沈墨言和贺知衍一起进了厨房。
    他没下楼,只是回到主卧,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冰凉,窗外的白山茶开得正盛。
    厨房里,沈墨言一边洗手一边问:“你冰箱里有鸡蛋吗?”
    “有。”
    “我给你炒个蛋炒饭。”
    贺知衍抬头看他:“你会做饭?”
    “不会。”沈墨言笑,打开冰箱翻出鸡蛋和青豆,“但我在国外那几年,除了泡面就只会这个。你冰箱里有没有剩饭?”
    贺知衍从电饭煲里盛出一碗冷饭,放在料理台上,顺手解下围裙递过去。
    沈墨言接过围裙套上,拉后面的系带时手够不着,扭着身子试了两下,冲贺知衍喊:
    “帮个忙。”
    贺知衍走到他身后,低头给他系围裙带。
    他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笨,是那两条带子绕在一起了,他小心地解开。
    沈墨言手里已经拿起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液滑进碗里,他拿筷子搅,笑着问:
    “你吃葱吗?我放一点。”
    “吃的。”
    沈墨言打开抽油烟机,油壶往锅里一喷,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响。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锅铲翻动,动作不熟练但认真,蛋炒饭出锅时粒粒分明,带着点锅气。
    他把饭装盘,又用锅铲压平,淋了一小勺酱油。
    “尝尝。”他把盘子推到贺知衍面前。
    贺知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沈墨言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
    “真的假的?”沈墨言笑,“你别给我面子。”
    “真的。”贺知衍说,又吃了一口。
    沈墨言靠在料理台边,双臂环胸,微微松了口气似的:
    “那就行。以后你不想做饭的时候,我可以来给你炒。”
    他说完这句话,厨房里忽然静了一下。抽油烟机还在轰隆隆地转,把两个人的沉默都吸进去又吐出来。
    沈墨言先反应过来,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照顾自己没空的时候……别误会。”
    贺知衍说:“我没误会。”
    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拨着盘子里最后一粒青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抽油烟机的马达声和冰箱制冷的低鸣在空气里轻轻碰撞。
    客厅里,严叙站在楼梯拐角处,像一尊落满了灰的旧雕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本该上楼的,脚却不听使唤地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能听见厨房里一切动静的地方。
    油入锅的声音,鸡蛋翻动的香味,那句“好吃”,那句“以后你不想做饭的时候”。
    他靠在墙边,肩膀塌下去一点,胸口那点微弱的火星被一铲一铲地埋进冷饭里。
    程宇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他刚把箱子放下,就看见了拐角处的人影。
    “严总?”他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严叙没回头,只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他的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闷响,一下一下,像秒针在空壳里走。
    那天晚上,沈墨言走了之后,贺知衍坐在窗台上给李院长烧纸。
    他不信这些,是李院长生前在服力院里每年都会给早早离开的老人们烧一点。
    贺知衍很多年没做过这件事,但今天他想做。
    他从厨房拿了一个旧搪瓷盆,蹲在花园里,把黄纸一张一张对折,用打火机点着。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灰飞起来,落在白山茶雪白的花瓣上,像落了薄薄一层黑雪。
    沈墨言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杂志递给他。
    是很多年前《音乐月刊》的某一期,封面是肖邦的侧面像,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沈墨言说是在他诊所旧址的储物间里找到的,里面有一篇讲舒曼《童年即景》的谱面分析,他记得贺知衍以前弹过。
    贺知衍接过去,抱在胸口。沈墨言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贺知衍烧完最后一张纸,用木棍拨了拨灰,看火完全熄了才回屋。
    他一进门就看见严叙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也没翻文件,就那么坐着。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底。
    贺知衍没说话,往楼梯方向走。
    “贺知衍,我……”
    他停住。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弯成一把旧折尺。
     贺知衍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很暗,暗得严叙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都模糊了,只剩一双眼眶发红。
    “我下午听见了。”严叙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晦暗的光线,落在贺知衍脸上,“他给你炒蛋炒饭。”
    贺知衍说:“是。”
    “你夸他做的好吃。”
    “确实好吃。”
    严叙又沉默下去,手指在发间绞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从来没夸过我做的饭。”
    “你做过吗?”贺知衍问。
    “我给你……煎鸡蛋过!”
    “我应该……夸过你煎的鸡蛋”
    严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试着回忆,发现所有他以为自己在学着为贺知衍做饭的记忆都模糊得发虚,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别人的生活。
    “我明天给你做。”他说。
    贺知衍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迟到太久的答案终于被放在了错误的考场外。
    他偏过头,低声说了句:“你不必这样。”
    “我想这样。”
    “你只是想和沈医生比。”贺知衍说。
    严叙喉头一紧。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要和沈墨言比,他想说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件最简单的事都没做过。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贺知衍说的可能没错。
    他就是想比,想证明自己也能站在厨房里,也能炒一盘让贺知衍说好吃的饭。
    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厌恶。
    贺知衍见他没说话,转身上楼。
    “明天我做饭。你下来吃一口,就一口。”
    贺知衍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严叙真进了厨房。
    程宇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看见严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葱,把砧板搬到料理台上,拿起菜刀开始切西红柿。
    动作不熟练,刀口有些钝,切出的块大小不一。
    葱切得宽一片窄一片,堆在砧板上像一团撕碎的绿纸。
    锅里油热了,他把蛋液倒进去,油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手缩了一下,又马上握回铲子继续翻。
    他往锅里倒了西红柿,炒出汁来,又添了半碗水,下了一把挂面。
    他不知道煮面要加多少水,水少了,锅底有些粘。他站在灶前,手忙脚乱地搅着面条,鼻尖上全是汗。
    贺知衍在客厅里浇花,听见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没有抬头。
    太阳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朝厨房张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四十分钟后,严叙端着一碗面走出厨房。
    碗很烫,他拿了两块抹布垫着,走得很慢。他把面放在餐桌一端,自己坐在餐桌另一端,抬头看贺知衍。
    “你尝一口。”
    贺知衍放下水壶,走到餐桌边坐下。
    那碗面卖相不好,汤有些浑,面条煮得偏软,鸡蛋碎成小片。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送到嘴边,慢慢咽下去。
    严叙看着他,两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像在等一场宣判。
    “还行。”贺知衍说。
    严叙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
    “我以后常做。”
    贺知衍也站起来,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说:
    “不用。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
    “那我为谁?”
    “为你自己。”贺知衍说。他看着严叙,目光清透得像能把他整个人看到底。“你学做饭,你让我吃,你为了我。可我不需要。你想证明的是你在变好,那你就证明给你自己看。”
    严叙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半晌,他问:“如果我变好了呢?”
    贺知衍没有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半扇门。院子里的白山茶迎风抖了抖
    。他背对着严叙,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也很好。”
    那天夜里,贺知衍打开沈墨言给他的那本旧杂志。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绵长,像谁在天上筛着一把又一把的旧银线。
    杂志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打开来,上面是沈墨言的字迹,只有几行:
    “贺知衍,你能走到这里,不容易。往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在。”下面画了一棵很小的树,旁边写着:“它会慢慢长高。”
    贺知衍把那张纸折起来,和母亲的照片、十块钱、红绳一起放进抽屉里。
    他关上台灯,躺进被子里。雨声敲着窗户。
    他闭上眼睛,左手轻轻搭在右手腕的旧红绳上,呼吸慢慢平缓下去。
    窗外,那三株新种的银杏树苗在雨里轻轻摇晃。
    严叙站在主卧窗前,看着后山坡上那三点模糊的影子,听着雨落下来,如同他在ICU外听到的呼吸机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被油溅出的两个红点还清晰可见。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凉的。他把额头也抵上去。
    天还没亮。
    第51章......
    那场检查身体的风波过后,别墅里安静了几天。
    严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必要的视频会议之外几乎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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