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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早上在衣柜里看到它,想也没想就系上了。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在无意识中复制了贺知衍当年的习惯,每天早起做饭,系同一条围裙,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的胃口。
他以为自己是在学沈墨言,可他连潜意识都在朝他最害怕的方向狂奔。
他摘下围裙,慢慢叠好放在餐桌边上,然后走出后门,站在后门口,看着夜色里那三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其中一棵的支撑架松了,他走过去把麻绳重新绑紧,手指在粗糙的树干上停了好一会儿。
树干还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但根已经扎得深了。
他想,贺知衍就是这样,看着弱,其实比什么都韧。
不管被折断多少次,总能重新活下来。但他自己能不能,他不知道。他把手从树干上移开,转身走回屋里。
围裙还叠在餐桌边上,他没有再拿起来。
第53章答案
后半夜下起了雨。
严叙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那件浅灰色棉衬衫袖口还沾着洗碗时溅上的水渍,他盯着腕上那条旧红绳,红绳浸了水,颜色深得像一道陈年血痕。
他回想贺知衍说的每一个字,像在拆解一份死刑判决书。判决书里没有一句指控,却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冷不冷,你只在让我淋完雨之后给我煮粥。”
他记得那个雨夜。记得贺知衍跪在雨里的样子,记得自己站在廊下看他的视角——从上往下,像看一株被暴雨打折的草。
那时候他心里有快敢吗?还是只有一种畸形的满足——你终于哪里也去不了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天贺知衍不是哪里也去不了。他能走,他只是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严叙,走到雨里,把他拉起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过去:“你睡了吗。”
消息石沉大海。
他又打了一行:“我不会再系那条围裙了。”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不敢问的是另一句——你现在对我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整天,贺知衍都没有下过楼。
严叙在厨房里煎了两个蛋,火候刚好,溏心完整。他端着盘子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站了很久,没有上去。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蛋凉了。
程宇进来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拿着新到的合同放进书房,又把餐桌上的冷蛋收走,换了杯热水放在严叙手边。
严叙忽然开口:“程宇。”
“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算真的对另一个人好?”
程宇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
这个问题从别人嘴里问出来,再正常不过,但从严叙嘴里问出来,带着一种笨拙到让人心酸的天真。
他好像真的不会。
他可以用商业模型推演对方的需求曲线,却判断不了一个人要不要加一件外套。
“您问过他吗?”程宇说。
严叙没说话。
“您把我当家人,所以有些话我逾越了。”
程宇顿了一下,
“严叙,您对贺先生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您自己心里那个‘不能没有他’的恐惧。
您怕失去他,所以把他关起来。
您怕他恨您,所以拼命补偿。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别人无关,和您自己有关。”
书房里很静,鱼缸里的制氧机嗡嗡响。月亮从书架后面探出脑袋,尾巴甩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严叙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程宇说:“先把他当个人。不是一个您可以留住或者失去的东西。
是个人。人会疼,会走,会选择。您得接受他可能会走。
他走了,您也能活。这才是您要治的病。”
严叙抬起头,眼睛血红,看程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程宇说:“您需要我帮您找沈医生安排一次咨询吗?不是问怎么挽回,就是治您自己。”
严叙点了一下头。
……
严叙到的时候,沈墨言正在给绿萝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放下水壶,露出一丝温和的惊讶。
“坐。”沈墨言指指沙发。
严叙坐下来,双腿平放,手放在膝盖上。
他发现自己又在无意间模仿沈墨言的坐姿,立刻把手放在身侧。
沈墨言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今天想聊什么?”
严叙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他说我不该模仿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发现,他在你面前会放松,会笑。我想,是不是我变成那样,他也能那样对我。”
“你问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
严叙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我怕他说不是。那就全错了。”
沈墨言轻轻叹了口气:“严先生,你对贺知衍的‘好’,一直是有条件的。你的条件是‘我做了这些,你就该留下’。这不是爱,是投资。你在投资他,期待回报。可他不是项目,是个人。”
严叙没有反驳。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今天不是来问怎么让他回来的。”他放下杯子,看向沈墨言,
“我想问的是——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不靠控制去留住一个人?我不是说留住他。我是说,在我心里,能不能不再有‘不能没有他’这个东西?”
沈墨言看了他几秒,点头:“可以。这需要时间。我们先从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件衬衫开始聊。”
严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灰色衬衫。
他今天来之前特意换了,从衣柜最深处翻了一件旧的白衬衫,领口有些磨边,是很多年前买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改变——不再把自己套进别人的壳里,而是穿回自己的旧衣服。
“我后来没再穿那些。”他说。
“为什么?”
“他看见会恶心。其实我自己看着也恶心。真的。”他声音低下去,
“我昨晚照了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我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赎罪的拼接人。每一个部件都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没有一个是我自己的。”
沈墨言点点头:“你现在能说出来,已经是一个开始。”
严叙又犹豫着抬头,看了看沈墨言: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是不是……喜欢贺知衍?你一直都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是不是?”
“是,我承认。”沈墨言回答得很干脆,眼睛里满是坚定,
“小衍想要一个家,我想给他那个家。我迷恋上了他依赖我的样子,我想保护他。我知道对于一个心理医生来说,爱上自己的病人似乎有点……奇怪。
但是,没办法,我就是爱上小衍了,我见不得他受苦,看不了他流眼泪,我自认为,我比你更有资格给他一个家……
第一次帮他逃走只是单纯的见不得他那样受苦而已,我知道,在你身边他永远不会好,但是他自己没办法离开你,我也撼动不了你。
所以我只能帮他逃走,越远越好!
后来,我是真的,每一分情感都比你严叙要坦荡得很多——”
“够了,我知道了,我不想听了”
严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话听起来,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知道的,也早该知道的,但是现在能怎么办呢?
……
咨询结束后,严叙走出老洋房。外面是下午五点,梧桐叶落在台阶上。他站在门口,拨通了程宇的电话。
“帮我一个忙。”他说,“去查查南镇现在的状况。”
程宇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要做什么?”
严叙看着路对面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骑着单车经过,车铃叮当响,忽然说:
“我突然想起,他在南镇那段时光应该是很满意和快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严总,”程宇的声音很稳,“您要放他走吗?”
严叙没有回答。他看着落叶一片片飘下来,像有很多个答案被风吹散,没有一个落到他手心里。
当晚,他回去的时候,贺知衍坐在餐桌边吃一碗自己煮的素面。
严叙站在门口看他。他穿着自己的衣服,银灰眼镜摘了,鼻梁上什么也没架。贺知衍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吃面。
严叙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收到。”贺知衍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严叙说,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对我……还有一点爱吗?不用多,就一点。有吗?”
贺知衍的筷子顿住了。他慢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眼看向严叙。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几乎要碎掉的光。
他想过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刚离开别墅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想。
想到最后,他分不清那些漫长的、失眠的夜晚里,梦见的是恨还是爱。他恨严叙吗?
恨。可恨里又缠着一些别的东西,像腐木上开出的菌,长在原本爱过的地方。
那还是爱吗?
他给不出答案。
“你还记得南镇吗?”贺知衍终于开口。
严叙一怔,点头:“记得。那次你跑了好远好远,我找了好久——。”
“我想回南镇。”贺知衍说。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严叙感到水面在剧烈震荡。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严叙看着他。你问了爱不爱,他回的是“我想回南镇”。他不想骗你。也不想留给你一点可以抓住的幻觉。
贺知衍放下筷子,把碗端进水槽,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然后他走过来,经过严叙身边时停了停。
“那个问题,”他低声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以前是爱的。很爱。后来那些东西还算不算爱,我不清楚。所以我不想拿它来骗你,也不想拿它来留住谁。”他说完就上了楼。
严叙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很久没有动。他没有再问。
三天后的下午,程宇带回来一份关于南镇的初步资料。严叙坐在书房里翻看。
南镇人口外流严重,年轻人大多走了,剩下老人和少数几个孩子。不过贺先生之前的那个店铺孩子,一个叫小雨的女孩一直照顾着那里。镇子上的学校去年合并到了邻镇,校舍空着。
严叙把资料合上。
他忽然想起最初之时,他和贺知衍那段甜甜蜜蜜的生活那好像是他们之间两者都最为满足的一段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