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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银根(第1/2页)
魏忠贤走了之后,朱由检没有立刻回东暖阁。
他让王承恩把郭允厚叫到了乾清宫西暖阁的弘德殿。这是万历朝留下的老规矩,弘德殿西向,夕阳西斜时殿内光线最好,适合阅折算账。殿内存着几张老榆木长桌,桌面被算盘珠子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槽印,桌角搁着一架万历四十年的铜制架算,十七档,上二下五,珠子已经磨得发亮。
“坐。”朱由检在长桌前坐下,示意郭允厚坐对面。
郭允厚不敢坐。他捧着账册站在桌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朕问你,朝廷每年的税银从地方收上来,到发到九边将士手里,中间经过多少道手?”
郭允厚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地往下报:“陛下,从府县征收,解送布政使司,布政使司解送户部,户部拨付兵部,兵部拨付各镇,各镇再拨付各卫,各卫再发到各营,各营再发到每个兵士手里——一共是七道手。每过一道手,折耗三分到五分不等。以辽饷为例,万历四十六年初征时每亩加三厘五毫,到天启年间已增至每亩九厘,岁征银五百二十万两。但实发到九边的饷银,户部账面与各镇实收之间,差额常年维持在四成上下。”
“七道手,四成耗损。”朱由检的手指在老榆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的直拨处已经把辽东军饷减到了三道手——直拨处拨付、镇仓核验、各营直发。但陕西的赈灾银还是走户部的老路,还是七道手,层层都有折色、火耗、脚耗、羡耗。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把这七道手全砍了。从今往后,地方想扣火耗、兵部想压军饷、各司想层层吸血,全部无门可钻、无账可藏。”
“陛下,这恐怕……”
“你先听朕说完。”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老榆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格,横轴标注着“府县”“布政司”“户部”“兵部”“九边”五栏,纵轴标注着三行账目——“正项”“截留”“实发”。表格每一栏的数字都是照着户部去年的旧账抄下来的,墨迹还有些发潮。
郭允厚低头一看,脊背上顿时窜过一阵冷汗。去年陕西赈灾银三万两,账面上写着“实发三万两”,但朱由检画出的这张表上,每一栏后面都多了一笔——“各府正项征银八千两,解布政司六千两;布政司收六千两,解户部五千两;户部收五千两,发陕西四千两;陕西布政司发各府三千两;各府实发到户一千六百两。”每一层的截留比例清清楚楚,最底下那行“实发到户”的数目,只有账面数的五成多一点。这还只是“正项”——正项之外,府县加派的“火耗”、布政司加派的“脚耗”、户部加派的“羡耗”,每一项都是额外截留的由头。把这些全算上,账面三万两的赈灾银,实发到户不足一万两。
“这是锦衣卫查的?”郭允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是朕自己算的。”朱由检把笔在表格底下又画了一行字——“若直拨制:府县征银→直拨处→各府放赈点,三道手,截留率零。”
郭允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在户部干了半辈子,从主事做到尚书,对这套层层截留的把戏心知肚明。每一道手后面都站着一群人:府县的书吏管火耗,布政司的参议管脚耗,户部的郎中管羡耗,兵部的主事管军饷折色,各镇的监军太监管实发克扣。砍掉一道手,就得罪一批人。砍掉七道手,把大明官场上所有靠截留吃饭的人全得罪光了。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由检又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套郭允厚从未见过的账目格式——每笔银子分左右两栏,左边记来路,右边记去路,两栏的数字必须相等。他在纸的顶端写了四个字:“进、缴、存、该。”
“这是……”郭允厚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
“这叫龙门账。山西有个商人叫傅山,把全部账目分四类——进是收入,缴是费用,存是资产,该是负债。每一笔银子都有来路和去路,两栏不平,账就合不上。进减缴等于存减该,两边数字不相符就是‘龙门不合’,相符就是‘合龙门’。”
郭允厚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他在户部算了半辈子账,从来都是用“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从来没想过把每一笔银子都拆成来路和去路两栏。这种记法,不管中间过了多少道手,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个账本都对不上。他忽然明白皇爷为什么敢砍那七道手——不是靠锦衣卫盯着,是靠账目本身把每一道截留都暴露在数字底下。
“傅山此人现在何处?”郭允厚问。
“太原,朕已让骆思恭派人去寻。”朱由检搁下笔,“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得罪人,是让你帮朕把这件事做成。朕要在九边和各省都设直拨分号,由皇家银行统管——但这个皇家银行不是朕一个人的,户部也要派账头驻进去,每个月核对一次票据。票据全部按龙门账的格式来:进-缴=存-该。一张票对不上,整个账本都对不上。这样就不用派人盯着,谁也别想截留——账不平,查账的人顺着来路和去路一追到底。等傅山到京,让他帮你把龙门账在户部先试推起来。”
郭允厚把朱由检画的那两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后退三步,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跪得太久,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半炷香之内就画出了完整的账目体系,连去哪找人、怎么改制都想好了。
“臣,遵旨。”
郭允厚退出去之后,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他瞄见老榆木桌上那两张纸,一张画着数字表格和层层截留的比例,另一张画着从未见过的账目格式——每笔银子都分了左右两栏,纸的顶端写着“进、缴、存、该”四个字。他不认识龙门账,也不知道“合龙门”是哪家的规矩,但他隐隐觉得——这个皇爷,跟以前所有的皇爷都不一样。
朱由检把笔搁下,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弯曲的线条和数字上。辽东每年四成空耗、数百万贪墨窟窿,今日起,彻底封死。前世他花了十七年没想明白的事,现在画在两张纸上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理清楚了。龙门账这套东西在明末民间已经有人在用,傅山把它从晋商的账房里提炼出来,但户部从来没想过把民间商人的记账法用在朝廷财政上。他前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杀了无数贪官,撤换了无数无能之辈,贪腐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隐蔽。现在他想通了:问题不在人,在制度。把账目按来路和去路分开,每一层截留都无处可藏,这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想起前世煤山上吊之前,国库里只有二十万两银子。不是税收不上来,是收上来之后被七道手截走了六成。如果那时候有龙门账,把每一层截留都暴露在数字底下,他至少能多撑两年——两年够他调回洪承畴,够他保住孙传庭,够他把李自成挡在潼关以东。两张纸,半个时辰,换一条前世走了十七年没走通的路。他把纸折好压进龙案底下的暗格里,站起来走到弘德殿门口。殿外正月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沉下去,西向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天际隐去,琉璃瓦上的金边正在褪成暗灰。远处长安左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锦衣卫缇骑往辽东方向送奏疏的马蹄声,昼夜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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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去遵化叫宋应星来。让他带上新炉的图纸。”
龙门账铺开,各镇军饷不再拖欠,辽东军械采购就有银子了。遵化新炉的枪管如果能量产,辽东的兵就能在皇太极的马刀够到他们之前先扣扳机。龙门账和自生火铳不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是同一场战备的两个侧面。
宋应星来的时候袍角还沾着铁屑。他是从遵化高炉直接赶来的,马跑了半天一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方正化端了一碗茶给他,他一口气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陛下,臣在遵化试了新炉——新式鼓风法,用双风箱交替鼓风,铁水温度比老炉高了将近两成。但臣不知道这两成能做什么——温度是够了,但淬火之后钢料还是发脆。做枪管打上三十发就要炸。臣反复试了几种回火温度都不行。臣正在写一本书,叫《天工开物》,其中有一卷专门讲‘锤锻’,讲的正是冶铁淬火之术。可臣写到现在,写到这一章就卡住了——熟铁枪管淬完太脆,打上三十发就炸膛,臣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淬火温度。”
“书稿带来了吗?”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一沓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手稿,翻到“锤锻”卷递给朱由检。手稿上的字密密麻麻,旁征博引,古今冶铁之法搜罗殆尽,唯独在淬火温度这一段留了空白——显然是他反复试验未果,还没落笔。
朱由检把手稿从头翻到尾,手指在其中一段空白处停住了。
“你这部书遍搜古法,唯独缺了一样——淬火和回火的温度配比。你写了入清水淬之,但淬的是熟铁和钢料的混合件,熟铁和钢的淬火温度不一样。熟铁要橙红色,钢要暗樱红色。你这个炉温升了两成之后,淬火温度已经是橙红色了——钢件在橙红色下淬火,表面硬度够了,内部韧性全无,打上三十发必炸。”
“朕给你写个配方,你回去试试。”朱由检从笔筒里取了一管小号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素笺上写了几行字。淬火温度压到暗樱红色,用油淬不用水淬;回火温度提到淡蓝色,回火之后自然冷却。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大致温度范围和所需时长。
宋应星接过那张素笺,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干了十几年冶铁,翻遍了古今冶铁之书,从来没见过这种淬火法。把淬火介质从水换成油,回火温度也比冷水淬高了不止一档,这套工艺和他这辈子学到的所有冶铁常识完全反过来了。他愣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想前世萨尔浒。那一仗明军的火铳打了一轮就炸膛,建虏骑兵冲进营地的时候,很多兵手里握的是炸成两截的枪管。如果那时候有遵化的新炉钢,有油淬暗樱红的弹簧,有打了八十发还不断的自生火铳——杜松不会死,四路大军不会全军覆没,建虏不会在辽东坐大。皇太极到死都在等科尔沁的下一炉钢。科尔沁的钢没等到,遵化的钢先到了。
“陛下,这……这能行?”
“你回去试。试完给朕报数据。还有——”朱由检把《天工开物》手稿翻到“锤锻”卷那页空白处,用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天工开物》里关于冶铁淬火的这几章,等试验结果出来再补。你这部书将来会是当世科技百科全书,不光要搜罗古今,更要有你自己的实测数据。不要急,把每一个数字都做实了再落笔。”
宋应星把手稿收回怀里,手指微微发抖。
“陛下,臣还有一事。臣这部书稿搜罗虽广,但多是民间匠人的手艺经验,缺少精密的测量之法和机械之学。臣听说陕西有位王徵,精通西方机械之学,曾与传教士邓玉函合译《远西奇器图说》,天启七年已刊行于世。若能得此人相助,科学院在火器改良和机械制造上必能事半功倍。”
“王徵。”朱由检点了点头,“朕知道此人。他的《新制诸器图说》朕看过,水力、风力和载重机械都画得清清楚楚。传朕旨意,召王徵入京,归科学院,专管机械制造和铁喇叭改良。”
“还有一事。南京户部有个毕懋康,精通火器制造,朕打算把他调来和你搭伙,专管军器改良。”
宋应星眼眶忽然红了。他在工部熬了十几年,从六品主事熬到五品郎中,从来没人让他当什么山长。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不仅批了他的新式高炉、亲手写了一套和他这辈子所学完全相反的淬火配方,还给科学院想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甚至把当今通晓机械、火器的顶尖人才一个个都点了名。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把科学院办好。”朱由检把话放得很轻,“徐光启你是知道的,他在屯田司试种番薯,沙地亩产十石以上,朕明年请他到科学院兼一个副山长。苏州还有个少年天才叫薄珏,精通天文历算和火器测试,朕也派人去寻了。你们几个各专一科,互不重叠。他们陆续到位之前你先筹备院舍——不要建新的,把遵化旧卫所改一改就能用。”
宋应星应声退下。走到弘德殿门口时袍角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攥紧手里那张写着淬火配方的素笺大步往宫门外走。袍角上沾的遵化铁屑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朱由检独自在老榆木长桌前坐了很久,指尖在纸上那套龙门账格式的四个字——“进、缴、存、该”——上来回摩挲。他把那张画满了直拨渠道和层层截留比例的表格重新摊开,在底下又加了一条:皇家银行推直拨制后,预计每年截留耗损从四成降至零,节省银子四十万两以上。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前世十七年,他杀了无数贪官,撤换了无数无能之辈,贪腐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隐蔽。现在他想通了:问题不在人,在制度。把账目按来路和去路分开,每一层截留都无处可藏,这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睁开眼,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进龙案底下的暗格里。这时候骆思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放在老榆木桌角。朱由检把密报翻开,是甘肃镇欠饷三年的详细清单——每一笔欠饷后面都附着欠发的月份和数额,字迹极细,是骆思恭的手笔。他把密报翻过来,背面附着一份甘州卫花名册摘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欠饷月数和应发数额。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骆思恭在圈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两个字——“已逃”。他把花名册和龙门账表格并排摊在老榆木桌上。密报上的“欠饷三年”和表格最底下那行“直拨制后截留降至零”之间,隔着从京城到甘州的距离。这段距离要一步一步走完,但龙门账已经把路上每一道截留点都标清楚了——接下来就是顺着账目一个一个拔掉。
银根不破,西北不安;税制不改,天下难稳。
新一轮朝野惊天动地的银根改制,明日,彻彻底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