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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亮,谢征便已收拾妥当,立在院中等候。
晨雾还没散尽,将他那身衣衫染得有些潮湿,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看着樊长玉从屋里出来,眉目间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姿态再次孤傲起来,仿佛昨夜那个在阁楼上几近崩溃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要走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对救命恩人告别,「这些日子承蒙照料,救命之恩不敢忘——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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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打了个哈欠,显然还没从昨日的劳累中缓过神来,闻言倒是精神了几分。
这么快就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看来她家刀都告诉他了。
至于要些什么,她早想好了。
眼睛转了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那我要庄子,养猪的庄子,还要土地,再要五百头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征怔怔地看着她,那张绝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丶荒唐丶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声气极反笑的冷哼。
他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仿佛这五百头猪和一座庄子是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躁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些:
「你救了我的命,就只想要这些东西?」
樊长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个守着钱罐子的土财主。
谢征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与惋惜——这女人生得倒是不错,可惜眼皮子太浅,守着几头猪一座庄子就当是泼天的富贵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不如随我一同回京,我保你博个富贵荣华,岂不比在这破镇上杀猪强上百倍?」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居高临下,仿佛能跟他回京是天大的恩赐。
樊长玉看着他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个人怎么这样奇怪,明明是他欠了她的恩情,倒像是她欠了他什么似的,一副「我带你飞黄腾达是你的福气」的嘴脸,实在是叫人看不惯。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味道:
「我救了你,你的恩情我想让你怎么报答你就怎么报答,别在这儿废话——庄子丶土地丶五百头猪,少一头都不行。」
谢征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樊长玉权当没听见,转身就去灶房里端粥了。
他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那张冷厉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也罢,待他返京之后,这世道就要乱起来了,她一个弱女子守着田地财产,那几百头猪怕是守不住的,更别说她还有这样一张招人惦记的脸。
不过与他何干呢,恩已经报完了,他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不要的,往后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院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
谢征手下人的办事效率高,不过三五日的工夫,田产地契便整整齐齐地送到了樊长玉手中,连带着那五百头猪也浩浩荡荡地赶进了新置办的圈栏里,乌泱泱一片,叫西固巷的邻里们看得目瞪口呆。
除此之外还有十万钱银。来人交割完毕,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恩情一笔勾销」,便转身离去。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人,镇上上下下都晓得樊长玉家发了横财,一时间酸话怪话满天飞,有说她是傍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有说她那猪肉铺里藏了什么传家宝的,更有几个不长眼的泼皮想趁着这家人妇孺居多来占些便宜。
结果还没等他们摸到门槛,林霜就提着那把刀站在了巷口。
小丫头片子嘴皮子也不知跟谁学的,尖酸刻薄起来能把人说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句接一句嘲讽地往外蹦,噎得那几个泼皮面红耳赤。
有人恼羞成怒想动手,林霜连刀都没用上,三拳两脚就把人撂倒在地,拍拍手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汉子,眼神里满是不屑。
一群大男人被个半大的丫头打得哭爹喊娘,这事儿传出去,西巷的人笑了好几天,那几个泼皮更是见了林霜就绕道走,连头都不敢抬。
樊长玉可顾不上这些闲言碎语,她正忙着数钱呢。
清点清楚了,便兴冲冲地开始盘算招人的事——猪肉铺要人照看,养猪场要人打理,新置办的宅子也要人洒扫收拾,这些总不能全凭她们三个扛着。
她列了长长的单子,又请了靠谱的管事和夥计,一时间家里家外忙活得热火朝天,倒真有了几分小财主的气派。
宁娘趴在门槛上看着那群被赶进圈里的猪,乌溜溜的眼睛转了几转。
想到漂亮哥哥换了好多好多猪呀。
认真盘算着,要是姐姐能再多救几个漂亮哥哥姐姐回来,那我们岂不是有更多的猪了?那得多美呀!
招人的时候,林霜叫樊长玉多招些,夥计和农户之外,还额外添了好些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这边樊家猪庄刚刚落实好。
天下就乱了。
不过月余光景,从南到北丶从高官到走卒,无一人不知当年瑾州惨案的真相。
先帝如何忌惮承德太子贤明得民心,如何不惜构陷亲子丶牺牲数十万军民,如何故意挑拨各方势力矛盾让各方相互制衡彼此厮杀而自己坐收渔利。
这桩被掩埋了近二十年的惊天秘闻一朝曝晒于天下,如同在乾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瞬间烧成了燎原之势,街头巷尾丶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咒骂,连三岁小孩都学会了那句「先帝老儿不是东西」。
谢征回到京城之后,就像一根被扔进茅坑里的搅屎棍。
他把每一个人都拖下了水,让谁都没办法从这潭浑水里脱身。
不过大家都挺乐意的。
长信王本就野心勃勃,如今得了这般天赐良机,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麾下藩镇兵马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
魏延那个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被逼到墙角之后反倒发了狠,仗着朝堂上经营多年的根基,把持住京城周边的兵力,一边骂长信王是乱臣贼子,一边把控着傀儡皇帝。
至于以李陉为首的世家大族,更是喊出了「废除昏君丶拥立贤主」的口号。
有人想藉机往上爬,有人想浑水摸鱼捞一把,还有人纯粹是看这烂透了的朝廷不顺眼,想换个人坐那把龙椅试试。
这还不够,暗地里还有另一方人马,在这乱糟糟的局势里头东戳一下西捅一刀。
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朝廷,此刻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从外面看还像那么回事,里头早就烂成了一锅粥。
各自拥兵,各自为政,你今天占我一座城,我明天劫你一批粮,上一秒你的,下一秒我的。
诶,站住,打劫诶。
欸不管,谁来都一榔头。
战乱一起,流民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各地起义自然不在少数,你今天打我,我明天打你,打来打去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只知道不打就得饿死,打了说不定还能抢到一口吃的。
朝廷那边倒是想管,可京城里头自己都乱成了一锅粥——傀儡皇帝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