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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送到踯躅崎馆的时候,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甲斐的日头已经很毒了,城下町的街道被晒得发白,踯躅崎馆的屋顶上蝉鸣一片。
春原总左卫门是从户石城一路赶过来的,脸上全是尘土,嘴唇乾裂起皮。
他在城门口下了马,报了真田家的名号。
守门的武士进去通报之后,三枝宗四郎守友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友是武田晴信的近侍,才十五岁,做事情一丝不苟。
他看了一眼满身尘土的春原总左卫门,点了点头,转身引着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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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穿过几道回廊,武田晴信的书房在踯躅崎馆东侧,门口种着两棵松树,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禀报!主公,真田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守友在门口跪下来,报了一声。
里面传出一句进来,守友拉开障子门,示意春原总左卫门进去。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后翻看各地送来的文书,面前摊着几本帐册和军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直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春原总左卫门走到书房中央坐下,双手扶地,行礼道:「在下奉主公真田幸隆大人之命,向大殿下送一封紧急军情!」
他说着就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守友上前一步,从总左卫门手里接过信,小碎步走到武田晴信的桌案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信递了上去。
武田晴信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真田幸隆按照吩咐在葛尾城散布流言之后,高梨赖治没有急着去解释,也没有派人去村上家赌咒发誓,而是反过来放出了三条流言。
一条是他和长尾景虎商议援兵的细节,细到连赖亲被押进广间时手腕上勒着绳印都有人说得清清楚楚。
一条是武田家惯于策反内应的名声。
还有一条是小笠原长时可能坐山观虎斗。
三条流言在葛尾城下町传开之后,村上义清下了杀无赦的命令,所有流言都被压了下去,但村上家内部的猜忌并没有消除,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之前散步的流言在新的流言面前失去了效果。
武田晴信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面色如常。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春原总左卫门双手扶地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书房。
守友也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障子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武田晴信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高梨赖治。」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胡须。
「我用流言离间三家,你就用流言搅浑整潭水,我放模棱两可,你就往细里添柴。
我不怕你解释,不怕你辩解,没想到你也能不动如山。
高梨赖治,你我算是棋逢对手,这下倒是有意思了。」
武田晴信把信搁在案角,手指在胡须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传任何人来议事。
他把案上摊着的几本帐册和军报重新摞好,推到一侧,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写了一封给真田幸隆的信。
他没有写流言的事,没有写高梨赖治的事,也没有写下一步的谋略,信上只写了一件事:继续盯紧村上家内部的动静,保持对大须贺和其他几家的接触,其余一切按兵不动。
他把信封好,随即让人送出去。
流言这件事,他已经不打算再议了,高梨赖治没有按他预料的路子走。
他本来算好了两条路,一条是高梨赖治急着去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另一条是高梨赖治装作没听到,但装作没听到也有破绽,村上家那些重臣会替他把疑心种下去。
结果高梨赖治走了第三条路,反过来把水搅成了泥汤。
现在村上义清把所有流言都压了下去,表面上是安静了,底下那些猜忌还在,但猜忌的对象已经不再只是高梨家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