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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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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个不停,不久前,府里小厮才清扫过的庭院小径,现下又覆上了一层细雪。
    出门时候,采兰担忧顾月儿受凉,便从榻旁衣柜中取出了件宝蓝色的羽缎斗篷,轻披在顾月儿的削肩上。
    顾月儿微微侧首垂眸,她视线从身上肩上披着的斗篷扫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神色间若有所思,仿佛是陷入到了某个回忆之中般。
    “采兰,换成雪青色的吧......”
    庭院外的冷风轻轻一吹,顾月儿很快从思绪中清醒过来,她垂眸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随后轻轻开口道。
    听了话,采兰轻轻点头,接着便侧身,去了内室榻旁的衣柜前,将悬置于架子上的雪青色斗篷,慢慢拿了下来。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耳畔边隐隐能听到寒风呼呼的声响。
    顾月儿提步行至门前,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推开眼前的木门,屋外的寒风一下子便涌了进来,吹拂着榻旁的纱幔,还有长案的书册轻轻起伏。
    采兰见了,忙上前将手中的雪青羽缎斗篷,披在眼前少女的肩上。
    “小姐,你仔细些,这天冷的很,当心受了寒气!”瞧着顾月儿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就不管不顾的将木门推开,采兰颇为担忧的说道。
    听了话,顾月儿纤嫩的手指抬起,她一面轻轻点头,一面微微垂下眼眸,将采兰披在她肩上的雪青羽缎斗篷稍稍拢紧了些。
    采兰瞧着屋外纷扬大雪,她侧身从门旁的紫檀架子上拿下油纸伞,轻轻展开,她提步跟上顾月儿,下了覆了细雪的石阶,采兰伸手将伞面遮于身旁少女的头顶。
    顾月儿主仆二人,便就沿着庭院小径,穿过角门,她们一步步朝着府中祠堂方向走去。
    顾府的府邸不是很大,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祠堂门外。
    冬日里下着雪,府邸的人本来也不是很多,父亲有事出去,苏姨娘和顾怜也不在府中,此刻的顾府,除了天空落雪沙沙的细响,整个府邸,寂静无声。
    站在祠堂门外,顾月儿瞧着门口的那株枝干碗口般粗的紫藤树,记忆中每每到了三四月的时候,祠堂外这株紫藤树,便会一串串的紫色小花挂满枝头,芳香馥郁。
    这株紫藤,是母亲生平最喜爱的一株花树,那时候,母亲她身子,精神气虽不好,但也总会抽出时间,走到此处来欣赏紫藤花开。
    一朵朵,一串串的紫色小花,还有母亲眉眼间虽浅浅,但却很是欢喜的笑意,直至如今,那幅说不出美好的画面还印记于她的脑海之中。
    但是,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祠堂外的这株紫藤花树,便就再也没有开花。
    而之后,母亲的身子也变得越来越弱,且从那之后,顾月儿很少再在母亲的脸上看过笑容。
    顾月儿曾很在意过母亲的情绪,只是后来,苏姨娘的温柔呵护弥补了她缺乏的母爱,渐渐地,她也就越来越喜欢与苏姨娘,还有庶妹顾怜待在一起。
    再后来,她在寒山寺后山梅林初遇了沈昀卿,在此之后,她便整颗身心,全都扑在了那人的身上。
    对于长居内宅,擅喜诵佛的母亲,因为很少与她交流,慢慢的,顾月儿也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除却偶尔的给她请安行礼之外,她竟不知道该与她说些什么了。
    半年多前,那时候才步入初秋,只记着庭院里的金菊盛开的特别鲜艳耀眼,母亲突然病逝。
    当时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沈昀卿这人,知道读书人最是费脑伤神,除却吃好之外,更是要睡好,才能补充体力,有更好的学习状态。
    一次偶然,从某处听了个秘方,说枕头里装满晒好的小野菊,有助睡眠。
    后来,她询问了胡同里某个郎中听,的确有效助眠,且那小野菊越是新鲜,效果便就越上佳。
    顾月儿知道后,就亲自去了趟城外的某处山脚下,她肩上背着个竹篓,穿梭于漫山遍野的草丛花海之中。
    正值初秋,天气还是闷热的紧,没经人打理过的草丛,荆棘夹杂其中。
    满满一竹篓的小野菊采摘下来,顾月儿她纤嫩白皙的手指,长长短短三四道伤痕交叉,刺疼难受的紧,但看到自己亲手摘下的小野菊。
    想到沈昀卿会枕上她亲手制作的枕头,欢喜幸福溢于言表。
    那时候,顾月儿也知道,若是她直接送出,以沈昀卿对她的厌恶,他是绝不会接受的,为了能让沈昀卿收下自己亲手制作的香枕,她也真是良苦用心。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自己制作的香枕送到了沈昀卿的枕畔。
    三年来,她不知道做过多少傻事,只是因为暗自喜欢,所以在不知觉间中,总想对他好。
    在遇到沈昀卿之前,她一直算是过得十分舒心的,从小到大,她就从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但在遇到沈昀卿之后,她便一直尝试,品味得不到的苦涩滋味,叫人心里难受。
    却又忍不住心生憧憬和希望,总觉得只要她再努力些,再对他好些,那人便就能看到她的好。
    只是,却一次次的叫她失望。
    不只一次,顾月儿想要放弃,也不知因何支撑着她,让她却一次次的支撑下来。
    她生来便是官吏之女,父亲地方官员,母亲江南富商之女,而她又是顾家唯一的嫡女,再加上苏姨娘一直以来的捧杀,将她性子养的更是娇蛮。
    不过,那娇蛮大多也只是对着家人而已。
    其实,也算不上娇蛮吧,顶多算是玩笑而已。
    但不知为何,河间府中就流传着顾家嫡女性子嚣张跋扈的言辞评价,对于这些以讹传讹,顾月儿心里一直不甚在意。
    但却是因着这些仿若谣言的评价,再加上后来她于松华山上遭遇到的事。
    以致世人对她这般女子厌恶至极,甚至觉着她这样的人,要是知道羞耻,就该找根绳子抹了脖子去。
    顾月儿不懂那些人为何那般厌恶于她,她们不过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总觉着仿佛很是了解她一般,觉着她嚣张,跋扈,恶毒。
    但顾月儿知道,真实的自己其实并不是这般的,十多年来,其实她很少对人发过脾气,除非是遇到了让她很是气恼,叫她克制不住情绪之事。
    就像两年多前,她曾在大街上遇到了个让她特别愤怒之事......
    那是她第一次,利用自己官吏之女的身份镇压于人,令他俯首乖觉听从。
    那时候的顾月儿,只一心挂念着她喜欢的沈昀卿,一时间,她对母亲的关心更是减少,除却必要的请安问好,顾月儿一贯很少去她那儿。
    十四五岁的顾月儿,喜欢的是花香怡人的清香,而不是母亲房间里,一年到头除了诵佛礼节的檀香,或是日日进食的药香,这些香,只会让她心生压抑之感,让人想要逃离。
    就在她想方设法,将自己亲手制作的香枕送至沈昀卿的床榻之时,母亲却突然在某日夜间病逝。
    顾月儿一直知道母亲的身子不大好,但却没想到,母亲她竟是走的这般突然,让得知消息的她,心里倏然间有些不敢置信。
    虽说她与母亲相处的时光不是很多,但母亲在她心里,总是最特别的存在,而这种特别,是苏姨娘再怎么疼爱于她,也替代不了的存在。
    母亲逝去之后,顾煜给母亲办了盛大的葬礼,但整场葬礼下来,顾月儿一直都是很懵很懵的状态,耳畔边听着伤心哀嚎的哭鸣之声,她却总觉着,母亲其实一直都陪伴在她身边,并未离开。
    因此,整场葬礼下来,众多宾客都不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皆觉着她是个心肠冰冷的女子,而她瞧着她的庶妹却是哭的梨花带雨,惹人生怜,一时间,叫她心里有些无法理解。
    她的庶妹顾怜,与她母亲的交集其实也不多,为何她却在这葬礼之上,表现的那般伤心悲痛。
    仿若庶出妹妹顾怜,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一般。
    十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看不懂顾怜,也是第一次在心里与她生了疏离,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顾怜都从未将她当做亲姐姐对待。
    ......
    就在顾月儿站在祠堂外,思绪着过去回忆的时候,顾怜在河间府的某处街巷遇到了麻烦。
    冬日里的雪,一直飘飘洒洒的下个不停,河间府的整个街道巷闾,青砖小道,都覆上了层厚厚的积雪。
    河间府官道的临街之处,因着将近年关,百姓们纷纷抢购年货,整条街道喧嗔不已,热闹非常。
    但河间府的某处深巷之内,刻着顾府的车马已经停在此处,有了将近半炷香的时辰,这车内的女子便是顾煜的小女儿顾怜。
    她乘车出门,原本是想要跟踪于姨娘的,却没想到跟到一半的时候,苏姨娘的身影却突然不见了,于是,她匆忙吩咐车夫,叫他紧着调转车头。
    却没想到会无意间撞到赵淳。
    赵淳这人,是河间府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也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若不是家里有个母老虎坐镇,才二十五六的年纪,不知会带多少个貌美娇羞女子回府做妾,他虽被府里母老虎管的极紧,但还是经常会出来偷腥,顾怜曾无意中撞见过一次。
    是三四个月前,她跟随姨娘前去参加某位官员六十大寿之时。
    曾无意间瞥见这人,于少人路过的丛林之中,与一桃衣女子【欢】爱交缠,那少女身着的衣衫,就是她所参加府邸中婢女的着装。
    不得不说,赵淳这人,还真是胆大妄为,也真是急色攻心,再怎么对一个女子的身子生了兴趣,也不该在那种时刻,与人那般那般,叫人心中十分不耻。
    现下正是一年最冷的寒冬时节,这赵淳手中却依旧捏着把折扇,若是五官端庄,样貌俊秀便也就罢了,却偏偏生的贼眉鼠眼,尖嘴猴腮之相。
    也不知是不是那事儿做的太多缘故,他眼底之下一片青黑,眉眼间瞧着也不大有精神的样子。
    顾怜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男子,就连附庸风雅这词,评价给此人都觉得是侮辱了这词。
    若不是他生来家财万贯,又舍得给各个美貌娇羞散尽银钱,就他这副模样,真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个姑娘,能看的中他这般的人。
    “哟,这不是顾家二小姐吗?怎么会到了这小巷中来,说起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分呢......要不,你的车马怎么就刚好......”说着,他便笑了起来。
    顾怜看着他目光里别有意味的笑意,她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撇开眼眸,不想再直接看向眼前之人,只是出声道:“赵公子,还请你不要胡说,我刚刚只是以为遇到了熟人,才跟着到了此处,但没想到,认错了人......若是搅扰到了你,我们立刻便就返回。”
    “搅扰?这怎么可能,我可是很欢喜能遇到顾小姐的......,若是顾小姐能看的上在下,日后,赵某我定不会亏待于你,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对女人从不小气。”
    “赵公子,你要是再胡说,那可就不好了......我可不是你能随意玩弄的人,别把我将那些奴婢下人比较,我好歹也是官吏之后。”
    听了话,赵淳忍不住一笑,“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的同知,一年到头,也没多少俸禄吧,若不是有她原来夫人田庄和铺子支撑,就你爹那点子的俸禄,能够你们一个府上的开销吗?”
    “瞧你手腕上的那碧玺石手串,玉质还真是玲珑剔透,就连我这般富裕之人,都少见这般好的东西,若是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江南徐氏那边送来的吧......”
    “你......是与不是,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听了话,顾怜语气不由恼羞成怒道。
    “嗯,你说的有道理,的确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可你也不要忘了,徐氏已经没了,若再过几年顾家大小姐嫁了人家,江南富商与你们顾家的关系可就疏远了......”
    “还有就是,顾二小姐,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父亲官职本身也不是很高,你若真能成为我的人,那是你的造化,你若拒绝了我,日后......还不一定能遇上像我这般条件好的人。”
    “而且就你父亲的那个性子,我只要稍稍一猜便知道,他肯定会给你找个书香门第之家,家里富裕与否并不重要,但要勤学业......以你如今的身份,大概会配个学业颇好的秀才,更好些或是个举人的身份,不过,就他们这般的条件,以你顾二小姐的眼光,我想......你是肯定瞧不上眼的。”
    顾怜静静听着赵淳的言语,虽听着心里愈来愈不好受,但不得不说,他说的很是有理。
    若她与姨娘不横加干预,赵淳口中所说这事,很有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发生。
    父亲一直以为她清雅孤高,不甚在意钱财,那不过是在她完全不用钱财发愁之时。
    自从徐氏去世,父亲将管理府中事务的权力交由姨娘之后,从江南运送而来的许多奇珍异宝,都会先经由姨娘手上,叫她们先私下挑出精巧小玩意儿之后,再一一标注府中账册之上,之后再进行分派。
    也是这半年,叫顾怜进一步知晓了徐氏母家的财富是有多么广袤,多的叫人觉着不可思议。
    想起以前她时常在顾月儿的梳妆匣子中,发现各种精致饰品,分明都是一样的珍珠耳环,但顾月儿的却格外的圆润漂亮。
    每每瞧着她手腕上,耳垂上,或是鬓发间,戴着各种好看的玩意儿,她都心里羡慕的不能自已,很想占为己有,但她是庶出女儿,姨娘叫她要小心行事,不可做出让父亲不喜之事来。
    而现在,她却可以任意挑选自己的喜爱之物。
    顾怜垂眸瞥了眼她手腕上的碧玺石手串,原本是顾月儿外祖父,给她挑选的十五岁生辰之礼,但如今却是戴在她的手上。
    或许是顾月儿从小到大,稀奇古怪的精致玩意儿见多的缘故,多一个,少一个,对她来说,并不是十分在意。
    而对她顾怜而言,却是少见的珍贵饰品。
    有时候她觉着真是好不公平,同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她顾月儿生来就是嫡出,还有那么家境富裕的外祖父,想要什么东西,皆是应有尽有。
    就连他的父亲,原本心属姨娘,却也为了徐氏家中的万贯家财,让她的姨娘成了他的小妾。
    妻妾虽只是一字之差,但她与顾月儿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想起今早从婢女那儿听来的消息,说是镇北侯府四公子求亲于嫡姐顾月儿,镇北侯陈修远,官拜正三品的朝廷大臣,嫡子陈明礼小小年纪之时,便也是在战场之上,建有功业。
    镇北侯一家戎马沙场,手握军权,颇受当今太后重用。
    四公子陈明州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那也是出自簪缨世家的俊美公子,哪里是一个学业颇好的秀才,或是举人身份所能比拟的。
    就陈明州夫人的身份,就足以顾月儿日后能在华京立稳脚跟,成为位高权重的侯府儿媳。
    而她顾怜,却最多只能嫁个举人身份的男子,即使最后能成功高中,那也得从朝廷最低一级,慢慢往上爬。
    只要一想到此处,顾怜便忍不住心中恼意,觉着上天待她真不公平。
    凭什么她顾月儿生来便什么都有,而她却只能永远活在她的下面,她不甘心。
    顾怜从思绪中清醒过来,瞧着眼前的男子还在不停地劝说着自己,蓦然间,少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只见她双眸微微眯了一眯。
    片刻之后,她笑道:“赵公子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但毕竟事关我终身大事,总要多给我写时间,让我思索思索......”
    “赵公子,你觉得我说的对吗?”顾怜听着自己柔声笑道。
    “......当然,我赵淳从不喜欢勉强于人,你若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鹤颐楼找我,到时候告知掌柜的‘谆谆教导’,他自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赵淳原本以为眼前之人不会轻易答应,但他只要好好诱导于她,多少还是有机会能成功的,只却没想到的是,顾怜竟然会应答的这般爽快。
    听了话,顾怜淡笑着点了点头,“但我若是没去,那时你可不许找我麻烦,你也知道,我是很爱面子的。”
    “那自然,我这人虽无赖,但对女人都很大方......这些你不用担心。”
    “怪不得那般多女子能看中于你,你这张嘴可真是太能言善道!”顾怜听了,忍不住轻哼一笑。
    男人的话,她自来都是不信的,在骗到手之前,怎样的甜言蜜语,花言巧语都毫不吝啬,待到得手之后,最后也只有女子伤心后悔了。
    而她之所以还跟赵淳转圜周旋,不过是还有些用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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