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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时,从昏睡中猛地惊醒,屋子里昏昏暗暗的,唯有一轮月,漏了淡淡微光。待到眼睛适应了昏暗后,发觉手掌被人死死的扣着,歪过头才看见春潮,就趴在床边,睡得正熟。
她缓缓挪起身,就靠在床头,在万籁俱静里听着烛火炸开的噼啪声,凝神细想。
春潮大抵是睡得不舒服,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一抹影子坐在那发呆,先是一怔,过了两息才清醒过来,仍然握着她的手,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一个人胡乱跑什么,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几百号人昨夜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就为了找你!”
室内只剩沉默,在一片寂静中就连呼吸也沉重起来。
春潮泄了火气,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昨夜的变故太多,怕是她此刻心里也煎熬着,于是拍了拍她的手:“头还晕吗,医官开了药,我去端给你。”
梅缓缓移过视线,在春潮的手脱离的一瞬又反握住,声音里夹杂着的情绪很多,她张了张口,想问的事也很多,却如鲠在喉,最后轻声说道:“春潮,你也累了,陪我睡一会吧。”
春潮一改白日里的强势坚强,这会儿心疼的情绪就涌了上来,酸酸涩涩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何去劝。只能脱衣褪鞋,就躺在她身边,徐徐缓缓说道:“我守着你,睡吧,睡吧。”
梅阖上眼睛,头回畏惧那清冷的月,照进心底的亮,把心底的委屈与自私照的太清楚,让人失控,失去理智。只是荡在眼眶的泪水还是能从眼角落下,滑进鬓角中,再张口时已是哭腔:“被人在乎、需要的感觉,真好。”
她很想魏昱,很想见他。
春潮鼻头一酸,除去香姬与神女的名头,她也才十七岁。十七岁啊,正是春色融融、风花雪月的年纪,而她却已经饱尝人生苦痛,身如浮萍,浮浮沉沉。
春潮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神情哀悯:“春天就要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柔的话落在耳中,安慰却不能流入心底。梅低低沉沉的笑了,良久良久,笑倦了,才轻飘飘吐出一句:“春光......春光早已老透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夜浅眠,等到破晓时分,屋外有细微的声响,梅心里有些紧张,轻声问道:“是冯渊回来了吗?”
春潮接话的同时人已起身,却让她再躺一刻,安抚道:“我先出去瞧瞧冯渊,一会进来服侍你起身,你再睡个回笼觉。”
说罢,人往外间去,草草洗漱后连妆都没上,就出房门寻冯渊去了。
冯渊昨夜是在宫内歇的,一来是与魏昱有事相商,二来家中多了个女人,他再回家睡,未免影响不好。他此时回来,为的是换一身衣裳,再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去上朝,好与魏昱唱一场双簧。
昨夜,怕是很多人未得好眠啊。
冯渊在主屋,春潮进去后拿起丫鬟手上的外衫,为他更衣时问道:“我有些糊涂,倒是猜不透王君的意思了。”
冯渊苦笑道:“他这个人心思重,做起事来滴水不漏,很难猜到。对了,香姬如何?”
春潮手上不停,在理衣服的褶皱,说:“不太好,一夜未睡。”
冯渊反握住春潮的手,把她拽到身前,拢在怀里温柔的抱,微叹:“辛苦你了,我想总得让他们两人见上一面,不然太可惜,我于心不忍。”
春潮埋在他怀中,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怕他们见面,只是徒增伤悲啊。”
“你是不知,昨夜魏昱有多着急,命都要没了。”冯渊说着这话,脑子里就浮现出昨夜划过自己面颊的那道银光,直挺挺的插在红木桌案上,足足有三指宽。魏昱拖着病腿磕磕绊绊的往宫门走,神情紧张,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幸好人找见的及时,不然上京的百姓就有机会一观退位王君满脸是泪的狼狈样了。”
春潮惊讶道:“当真?”
冯渊指了指自己的脸皮,心有余悸:“这还能有假,差点就毁容了。”
春潮被他说的云里雾里的,笑骂他两句,吩咐丫鬟为他束发戴冠,自己则往梅的屋子里走。一进屋就瞧见梅站在架子旁,手里拿着一张热帕子,正细细的擦拭脸颊。她上前把人扶道一旁坐下,问道:“怎么就起来了,这些小事喊丫鬟们做就是了。”
有几缕碎发黏在面上,梅用指尖将它们别在耳后,淡淡笑了:“我还不是废人,总能自己做些事。”
春潮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赶忙打开衣柜,从里头挑出两件衣裳来,话锋一转,笑道:“这都是才做的新衣裳,我估摸着你穿是有些大了的,先凑合一日吧?”
梅轻且缓的晃一晃首,眼里没什么情绪,口吻是一贯的温和平淡:“春潮,我想进宫见一见魏昱,冯渊是否方便?”
春潮拿衣服的手一顿,面颊上勉强挤上笑意,叹一息:“你们倒是想一起去了,他在外头候着呢。”
梅起身去换衣裳,果然不出春潮所料,加绒群青就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寻常发髻上只有寥寥几只银钗,轻钗简鬓一身孑然。
春潮想了片刻,劝道:“这......要不咱们出去买一套现成的?”
梅垂首看了一眼,寡淡的笑起来,话儿轻轻的:“我也不是什么娘娘神女了,不用折腾了,走吧。”
春潮将人送上马车,不免要多叮嘱冯渊两句:“你多留心点,能劝的话就劝上两句,啊?”
冯渊笑着把她往门里送,点点头:“晓得了,你赶紧回去补补觉,眼底青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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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渊进宫的时辰尚早,熟门熟路的将人领到大政宫侧殿,趁着宫人去禀告的间隙,心里记挂着春潮的叮嘱,正准备张口劝劝,谁料她径直就往桌案那走,端起桌案上的茶盏,看的入神。
气氛有点尴尬,冯渊决定找点话说说,于是走到一旁,笑道:“这白瓷描金盏真是精致啊,魏昱最爱这一只,走哪都要用它喝茶。”
梅的指尖抚摸着杯沿,甫听这话,目光中出现一抹轻柔的温霁,话语中不自觉带着一丝惋惜,徐徐点头:“这是我的茶盏。原本该是一对的,有一回夜里没注意,摔碎了。”
得。冯渊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这还有什么好劝的,两人直接和好吧。
这时,宫人喊道:“陛下到。”
梅回首望去,魏昱拄着拐杖,没穿朝服,倒是他身边的少年穿戴整齐,正搀扶着他往殿内走。
四目相对,有喜有悲,是惊是喜,她眼中半分情绪也藏不住。
魏昱的眼风轻过她,没有停留,眼波未惊。面上是一贯的沉稳严肃,看向冯渊:“有事散朝后再说,走吧。”
这一眼,是扎扎实实的剐心。梅的目光轻闪了闪,回过身将茶盏又放回了桌案上,手藏在宽袖中,玉指微微蜷缩,零星的一点委屈在心头。
冯渊迟疑道:“那娘......她呢?”
魏昱的视线凝于殿外的飞檐上的一只青鸟,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嗓音寡淡:“冯渊,你今日逾矩了,大政宫不许女眷入内。”
明明地龙烧的火热,却好似一桶冷水浇下,梅觉得周身湿答答的,冷的刺骨。压抑着呼吸,水汽凝结在眼眶,酸涩的怕人,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不叫泪夺眶而出。
“罢了,阿奴,送她去章台宫。”
魏昱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甚至在梅听来,还染上了一丝不耐烦。
站在殿外的阿奴应下后,目送魏昱等人离去后,方才进殿说道:“娘娘,同老奴走吧。”
梅的脚下仿佛注了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密密麻麻、丝丝绵绵的痛意攀上心头,哑着嗓子说:“好......”
阿奴看在眼里,啥也不敢说,也不敢管。但是做出来的事,就很灵性,魏昱的意思应该是把人带到章台宫大殿,阿奴直接把人领到了寝殿里,还体贴说道:“兰草出宫了,王君的屋子也不许旁人收拾,娘娘别嫌弃啊。”
梅看着眼前的寝殿,被她的东西堆的满满当当,方才忍了一路的泪水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却说不出一句话,颤着声:“阿奴......我来收拾吧。”
阿奴满意的点点头,退下时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她心心念念的兔子灯就挂在博古架上,和那些古董宝物放在一处。桌案上搁着她爱看的话本,用来涂涂画画的湘管,莲花镇纸。
再往里走,玉扇子搁在长榻上,小几上的碟子里放着枣泥糕,南窗下的长口瓶里插着红梅。
内间的衣架上挂着她的外袍,床上散落着几件里衣。
她颤抖着手想去收拾衣裳,目光却被枕头底下的东西所吸引,那是她丢下的海棠绒花钗,已经被洗褪了色,干瘪瘪的,一点也不好看。
一点心思沉沉,丁香结在眉间。
手里捏着那支海棠钗,想找一方铜镜簪进发间,屋内却没有。最后在外间角落里寻得一缸水芙蓉,娇弱的花瓣,不堪风雨。
不知是哪里落下的水珠,搅乱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圈圈涟漪。
她就着水面戴上绒花钗,想起夏日某夜,她同魏昱说:“夏日里观莲太过寻常,日头还晒。若是有法子,在冬天看莲花就好了。”
魏昱当时还笑她“痴人说梦”,不成想,他竟然真的在冬日里种出了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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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渊觉得,魏昱今日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心急如焚。
他带着魏庭煦上殿后,让魏庭煦坐在王位上,自己站在一旁,再次宣布退位,然后便沉声问道:“众卿还有何事要禀?”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开,又闭上。想说的话很多,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真是事到临头,才晓得自己嘴笨的厉害。
魏昱也不给他们思考提问的机会,匆匆忙忙交代几句后就走了,留魏庭煦与群臣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冯渊看不下去了,出来主持:“奉常该卜一个良辰吉日,举行陛下的登基大典。”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迎合,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提意见。冯渊站在一旁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冷不丁与杨丞相对视一眼,他吹胡子瞪眼,显然很是不爽。冯渊耸了耸肩,无奈的摊摊手,说:“我帮杨丞相算了算,这该是您辅佐的第五位君王了吧?”
当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啊,杨丞相咬牙切齿,转过身子,是不打算再与冯渊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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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昱回到章台宫的时候,见大殿无人,问道:“人呢?”
阿奴睁眼说瞎话,并不心虚:“啊?刚才还在这里呢,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了。”
魏昱不吃他这一套,长眉微挑:“去哪了?”
阿奴这才说了实话:“在寝殿,老奴实在是拦不住啊。”
魏昱冷哼一身,慢慢往寝殿走去。进门的时候动静不大,看见梅站在水缸边上,探手捞起几颗水珠,滴落在花瓣上。
木杖敲在地面上,声音不小。她抬头去望,撞进一双深邃眼眸,话音柔柔:“这是怎么办到的?”
四目相对之际,思念在翻涌,悬于他唇边的笑意是藏不住的,轻咳一声,躲过她的视线,自顾往桌案那走去,说:“温室里烘的,数百颗种子,就得了这几株。”
梅也慢慢地往他面前走去,最终两人一坐一站,她问道:“为什么要退位?”
魏昱掌中握住随手拿来的折子,实则一字也没看进去,头也不抬:“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她轻轻笑了,答非所问:“魏昱,你不敢看我。”
“是,我不敢看。”他答的干脆,嗓音沉沉:“我杀了魏成行,因果报应,残废了一条腿。于崇国,我问心无愧,退位也与你无关,是我不想当王君了。”
“魏昱,你看着我。”
梅顺势向前倾身,腰就抵在桌案的一边,从他手中抽走那本折子,稍稍歪鬓,诚恳说道:“我很抱歉,不该推开你,更不该擅自决定你的人生。我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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