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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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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个个都是沙场老手,用刀的不必看第二眼便能找着要害,用矛的每一刺都直奔咽喉面门。
    他们完全不讲什么阵形队列,只是三三两两地结作小队,互相掩护丶交替突进。
    唐军士卒虽悍勇,可与这些打了多年仗的亡命之徒相比,终究差了火候。
    更何况前排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此刻见了这阵势,已开始有些慌了神。
    唐军的阵线终于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
    阵脚一点点地往后挪,士卒们虽然仍在拼命抵抗,但整个阵势已有了往后退缩的势头。
    龙尾陂两翼方向,从陡坡与湖岸攀爬上来的叛军也越来越多,已逾千人,正从两侧猛烈夹击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
    高岗正面,老营悍卒在石猛的率领下如一根铁楔般凿进了阵中,横冲直撞丶所向披靡。
    再加上数倍于唐军的后续援兵不断涌上,唐军原本严整的阵线开始向后弯曲,眼看就要被压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步军都头赵顺此时正领着本部步卒在阵线左近厮杀。
    他今日使的是一柄厚背阔刃的横刀,从军经年,刀法精熟,在军中也算数得着的。
    方才两军交锋时,他一连劈翻了四五个叛军刀盾手,浑身浴血,正杀得性起。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惨叫,紧跟着便看见自家队形一阵大乱,几名士卒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赵顺一刀逼退面前叛军,怒喝道:
    「哪个敢退!都给老子顶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石猛挥舞双锤,如入无人之境,将挡在面前的唐军士卒打得东倒西歪。
    那些平日里也算悍勇的步卒,在他锤下竟如稻草人一般不堪一击。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嚎不绝于耳,唐军右前方原本还算稳固的阵脚,被他一人搅得一塌糊涂。
    赵顺心中又急又怒。
    新军自成军以来,他跟着李岑寂摸爬滚打两个月,从一群溃兵练到如今能正面硬撼叛军,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岂能让这莽夫毁了?
    他本也是莽夫,当下也不多想,将横刀一横,厉声喝道:
    「本都头在此,弟兄们给我杀——」
    他身旁几个亲兵见都头亲自上前,也都红了眼,发一声喊跟着冲了上去。
    赵顺抢到阵前,双脚一跺,整个人借势跃起,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银弧,朝着石猛肩颈处狠狠劈下。
    石猛听见脑后风声,却不慌不忙,只是将左肩往上一耸,以肩甲硬受了这一刀。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赵顺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一瞧,横刀已经卷刃,却只砍开了一两层铠,没有半分入肉的感觉。
    石猛闷哼一声,半转身子,右手金瓜锤已从下往上撩起,直取赵顺胸腹之间。
    这一锤来势并不甚快,却沉重得惊人。
    锤头未至,那裹挟的劲风已刮得赵顺面皮生疼。
    赵顺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往后一跃,堪堪避过锤头。
    谁知石猛左锤紧跟着便到了,一锤横扫,正中赵顺手中横刀。
    铛——
    赵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半边发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横刀脱手飞出几丈远,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踉跄退了四五步,尚未站稳,石猛第三锤已劈面砸来。
    赵顺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锤来得太快,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步人盾从斜刺里撞了过来,狠狠砸在石猛右臂的护肘之上。
    这一撞,令得那金瓜锤准头偏了几分,擦着赵顺的兜鍪飞过,将他盔顶的红缨打飞出去。
    赵顺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掠过,旋即便被一只手拽着往后拖了两步。
    他定睛一看,救他的人却是李昌符。
    这厮在阵前顶了许久,身上已多处挂彩,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面上满是血污。
    眼见赵顺遇险,便毫不犹豫地从侧旁杀了过来。
    他这些年无所建树,旁人称他皆道是「李昌言的弟弟」,投在李岑寂麾下,这两个月来日日摸爬滚打,今日便是他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兄长混饭吃的日子。
    「赵都头,可还能战?」
    赵顺咬着牙用左手捡起了刀,右手垂在身侧犹在发抖,却仍倔强地点了点头。
    石猛看着眼前这两个唐将,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血迹斑斑的护颊后头显得格外狰狞。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挥手,身后拥上来的老营悍卒便将李昌符丶赵顺连同几十个来不及后撤的唐军步卒一同围在了当中,如群狼围住了几头受伤的豹子。
    石猛自然没将这两个唐军将校放在眼里,手中双锤左挥右扫,只管往前凿去,带着身后老营悍卒继续朝唐军防线深处猛冲。
    他只负责开路,清剿残兵自有身后的老营士卒。
    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猛攻之下,如同一块被不断碾压的牛皮,渐渐往山岗中心缩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阵线便会被彻底打穿。
    高岗顶上,李岑寂按刀而立,将下方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身侧的郑畋面色依旧沉静,未见一丝慌乱。
    护在郑畋身侧的马怀素忍不住了。
    他眼瞧着石猛一路搅动阵线,惊怒交加,正要策马领着本部为数不多的士卒向前补位,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大帅,是时候了。」
    李岑寂转过身,朝郑畋抱拳道:
    「末将请命,亲自领『疾雷将』上去,补住这个缺口。」
    「穷巷者,无路可退也。既无路可退,唯死战以破之。」
    郑畋看着面前这年轻人,一字一顿道:
    「你既请战,那就去,去将缺口给老夫堵上。」
    李岑寂心中一热,深深一揖,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疾雷将」阵前走去。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包铁圆盾,又拔刀在手,那柄郑畋所赠的马槊仍由亲兵扛着。
    面对这种贴身搏杀,丈许长的马槊反而施展不开,今日一战,他只能用横刀。
    他持刀而立,目光扫过面前列队而立的五百「疾雷将」。
    这些良家子,两个月前还是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庄稼汉。
    如今他们身披札甲,手持刀盾,面上虽仍带着紧张,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诸位,听我一言!
    尔等本是关中良善,耕田安居,守家度日!奈何叛军豺狼成性,凶如虎豹,闯乡梓,烧屋舍,掠钱粮,戮亲友,拆散妻儿老小,逼得尔等离乡背井,颠沛流离!
    两个月来,郑公待尔等米粮不缺,肉蔬管够,日日严训,教尔等持枪挽弓丶列阵厮杀,不是养尔等闲吃闲坐!
    今日两军对垒,就在眼前!对面阵中,尽是害我乡邻丶破我关中的恶贼!今日一战,不为朝廷功名,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报家仇丶雪乡恨!
    尔等皆是血气男儿,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谁无故土家园?眼睁睁看着家园被焚丶亲人受辱,岂能忍气吞声丶缩首避战?!」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五百「疾雷将」闻声,忆起妻离子散丶家破人亡的惨状,皆目眦欲裂:
    「关中男儿就没有怕死的!」
    「便是死,某也要带个叛贼同赴幽冥地府,也好让泉下家小知晓,某非胆薄之辈!」
    「我等愿随都校,死战不退!」
    见军心可用,李岑寂不再多言,将步人盾挂在左臂,右手持刀,转身便朝那缺口大步走去。
    他走在最前头,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铁光,刀锋指地。
    这几月来,李岑寂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气力是一日比一日见长。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只能算是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后弓马娴熟。
    后来不知怎地,他的力量一天天都在悄然增长,虽然幅度不大,但至今为止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体能的极限了。
    他不确定这是穿越的馈赠,亦或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还未被真正挖掘。
    无论如何,这副体魄给了他敢于亲自下场的底气。
    他领着『疾雷将』,从后阵杀入战局,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唐军阵中左冲右突丶如入无人之境的铁塔巨汉。
    先前在岗顶上观战时,他便已将此人的相貌体态看得分明。
    此刻离得近了,李岑寂才愈发感到对方身躯之魁梧丶气势之凶悍。
    那石猛比寻常士卒足足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三层重甲叠在身上,将整个人裹得像一尊铜人。
    他手中那对金瓜锤上面沾满了碎肉与血污,也不知有多少唐军将士丧命于这对锤下。
    石猛杀得性起,手中那对金瓜锤左劈右扫,又接连砸翻了两名唐军步卒。
    这莽夫浑身上下溅满鲜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之色。
    他正杀得痛快,忽然一锤砸下,却被一面盾牌稳稳架住。
    石猛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虽远不及自己天生神力,却也沉实得很,竟将那金瓜锤的势头阻了一阻。
    他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立着一个身披明光铠的唐军将校,手中横刀已顺势劈来,刀势又快又狠,直取其腕上甲缝。
    石猛只得收回右锤,侧身避过这一刀,脚下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臂膀,心中只道是自己搏杀许久,气力有些乏了,这才被这唐将轻易架住。
    眼前这人虽也生得高大,肩宽背厚,可与自己这等天生筋骨粗壮的身板一比,终究还是小了一圈。
    石猛便没将这人放在心上,狞笑一声,左锤一摆,右锤抡起,便要再度朝大纛攻去。
    难缠的对手自然有身后的老营弟兄们解决,他只负责开路,脚步半点不得停,否则一旦被拖住,挫了锐气,自己只会是凶多吉少。
    另一头,李岑寂一刀逼退石猛,心中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方才那一记硬碰,他只觉盾上传来的力道虽沉,却并非想像中那般「力能开碑裂石」。
    自己穿越到这里以来,气力一日比一日见长,如今当真临阵,倒也不怵。
    只是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面包铁圆盾,心头却又是一沉。
    那一锤之下,盾面的铁皮已被砸得凹下去一个深坑,木胎隐隐裂了几道纹路,虽还能勉强使上片刻,却也支撑不了几回了。
    连盾牌都被打成这般模样,若是用横刀与那金瓜锤硬碰,只怕三两下便要卷刃断折。
    这倒棘手了。
    正思忖间,石猛身后的老营悍卒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枪并举,喊杀震天。
    李岑寂来不及多想,左手盾牌一格,将迎面劈来的一柄横刀挡开。
    原主那自小磨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涌现。
    他右手横刀顺势一送,刀锋从对方抬起手臂时露出的腰肋甲胄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
    刀尖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岑寂手腕一翻,将刀抽出,一股热血便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甲胄。
    那叛军瞪大了眼,喉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捂着腰肋软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是李岑寂两世为人,头一回亲手杀人。
    可他却没有半分不适,反倒觉得胸中那一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口子,整个人竟隐隐兴奋起来。
    许是战场上刀光剑影丶血肉横飞的景象激得他肾上腺素奔涌,又许是原主这具身躯本就习惯了行伍之间的厮杀,此刻接手过来,竟如鱼得水。
    然而,他身边涌上来的那些叛军,还没来得及与他交锋,便被紧随其后的「疾雷将」与从左右汇聚过来的唐军步卒拦住了。
    那些「疾雷将」听了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早已红了眼,此刻便如一群发了狂的饿狼,死死咬住叛军老营的锋头,寸步不让。
    两军就在这缺口处搅作一团,刀来枪往,血肉横飞。
    李岑寂砍翻一人,目光便又落回了石猛身上。
    这莽夫依旧在闷头朝帅纛方向冲杀。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中,已有人被「疾雷将」拦住,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周身只剩数十兵卒跟着,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挥锤乱砸。
    几锤下去,便将迎上来的几名「疾雷将」打得东倒西歪,盾碎人亡。
    有一个「疾雷将」躲闪不及,被他一锤正中胸口,札甲登时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也不管那人死活,抬脚踏过尸体,便要继续朝前冲。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左手那面已裂了纹的盾牌往地上一丢,又从地上抄起一面阵亡士卒遗下的新盾,右手横刀一振,抖落刃上残血,大步迎了上去。
    石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回头一望。
    正见那明光铠唐将又持盾提刀朝他走来,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黄牙。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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