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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第1/2页)
乱七八糟的思绪,根本还来不及酝酿为词句,就被哽咽顶回喉咙。
慕柠只能摇头,双手垂落,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摆。
井煊也就不再问了,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贴在她的后背上往前一按。
更紧密也更用力的拥抱。
充足的支撑感,让她觉得,哭得多没形象都没关系。
井煊一直没出声,只有手掌密实地贴着她的脑袋和后背,偶尔轻拍,像一种传达或者确认。
不知过去多久,慕柠双脚陡然悬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像盆盆栽一样,被井煊抱得转了向。
他把她掩在怀里,自己背身朝向C座大门,低声解释:“好像是你们工作室的人在看这边。”
“……”
脸开始发热,不单单是眼泪氤氲的缘故。
或许也察觉到她没再哭了,井煊低头又问:“好点了吗?”
慕柠默默地点点头。
“那是想再待一会儿,还是去接小瓦,或者先送你回去休息?”
慕柠自行认定这是个多选题,她想要再抱一会儿,然后再想下一步。
因为原来被“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像是一颗以为自己必碎无疑的鸡蛋,被一只温热的手,小心地捧入掌心。
难怪那些AI,老是喜欢说什么“我会在这里稳稳地接住你”。
只靠语言是不够“接住”的,AI老师们。
“我想……”慕柠清了清嗓。
“嗯?”
“我想你送我回去。”
“好。”
“今天不去接小瓦的话,它会怪我吗?”
“不会。它会体谅妈妈也有能量归零的时候。”
……井煊老师,这个措辞好那个吧,一股老夫老妻味。
慕柠松开攥在手中的衣摆,退后半步,把脑袋从井煊的怀里抬了起来。不好意思跟他对视,只是低垂着目光,手伸进包里翻找湿纸巾。
没找到,想起来今天早上换了包,忘了补充。
余光瞥见井煊将背上的黑色背包卸了下来,拉开了前袋。
随后一包跟她用的同品牌的便携装湿纸巾,被他递到她的面前。
慕柠接过,勾起嘴角:“被我种草了吗?”她声音发哑,腮颊上还挂着泪痕,这样又哭又笑的,一定很滑稽。
“是啊。慕老师喜欢的东西都很好,品味很值得信任。”
……你是在自夸,你知道吗?
慕柠轻笑一声,接过湿纸巾,抽出一张把整张脸擦了擦。
蒸发为皮肤带来凉意,空气好像也流动起来,呼吸终于变得顺畅。
不会有比哭更有用的解压方式。
用过的湿纸巾慕柠把它叠了叠,抬头去找可以丢弃的地方。
井煊伸手,她怔了一下,而他直接从她手里接过,几步走到垃圾箱前扔了进去。
折返回来,井煊低头往她脸上看了看,似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事。
慕柠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走吧?”
“好。”
一直到走出园区大门,两人都没出声,慕柠能够体会井煊沉默中的一种温柔:如果是不好启齿的事,陪伴比开解重要。倾诉其实是一种刚需,当事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慕柠出声了:“我可能要离开《永夜之誓》这个项目组了。”
“……离职吗?”
“嗯。Q4环评结果出来了,我之前跟你吐槽的那个奇葩组长,和我的两个同事,都只给我打了B。其实我真正难过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永夜’这个项目,我研二暑期实习就开始参与,完整经历了从二测直到公测上线,再到今年夏天运营两周年的全过程,看着瓦列和其他男主,从文字设定变成立绘,变成卡牌,变成live2D,再变成各种联动活动里大家争相打卡的立牌……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井煊点头:“我明白。”
他是把诺瓦从一个毕设作品,带进自己立足业内的高口碑代表之作的人,他自然比谁都懂。
慕柠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刚入职的时候,我的前组长就劝诫过我,工作是工作,不要在这上面寄托太多的私人感情。游戏是一个文化工业产品,除了制作人,为了避免麻烦,背后的其他参与者基本都是隐形的。而最终呈现于玩家面前的这个……这个完整的东西,它的知识产权属于公司,它并不会单独地属于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如果我离职了,我就再也无权续写他的故事了……而留下来有权续写他的人,既不了解他,也不尊重他……打一个也许不恰当的比喻,我就像是要完全放弃对我孩子的抚养权,把他交到一个毫不负责的后妈手里……”
“是很恰当的比喻。”井煊怔然地看着她,“你比我想象得要更……”
“更多愁善感?这种性格也许根本不适合职场吧。”
“我会说感性。你知道有个说法,把游戏称之为‘第九艺术’,如果从事的是艺术行业,感性不是一种必备的素质吗?宫本茂、青沼英二、宫崎英高、上田文人、坂口博信、大卫·凯奇……还有我很喜欢的一个小众游戏《Unravel》的创意总监MartinSahlin……这些明星级别的制作人,我无法想象他们会是纯粹功利主义的人,他们一定是兼具文化层面的感性与技术层面的理性,才能做出风靡世界的游戏。瓦列琉斯之所以是你们游戏的TOP,或许正是因为,你作为‘亲妈’的感性和用心,被看见、被共鸣了。”
“……你又要把我说哭了。”
“抱歉抱歉……”井煊慌乱两分,低头往她脸上看去,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又哭了。
看她仰着头疯狂眨眼,仿佛是拼命地要把眼泪眨回去,他笑了一声:“再哭也没关系,我……”
话语戛然而止。
而慕柠已经可以替他自动补全:我可以再抱你一次。
是这样吗?
两个人重新启步,用心照不宣的沉默,掩饰这个微妙的瞬间。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开解自己?”慕柠再度开口。
“我正是因为开解不了自己,所以才选择做单机游戏。不是没有游戏公司邀请我做手游项目的制作人,但就是担心未来因为种种变量我被踢出局,失去对游戏的控制权,我才没有答应。相对于业内把游戏称之为‘项目’,然后依靠一个一个的项目,从策划、到资深策划、到组长、到主策、到制作人……这样一步一步职场跃迁,我更希望我做出来的东西是‘作品’。而参与这个作品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像电影最后的staff名单一样,被全部罗列出来。”
“井煊老师你是理想主义者。”
“感性和理想主义的人,在职场这种地方,就是会时常经历不自洽的阵痛……好像没什么解法,只能继续积累资本,直到有一天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进了小区,因为聊得深入,谁也没有意识到,直到慕柠住的那一栋出现于视野之中。
井煊迟疑地停住脚步。
慕柠也跟着顿步。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促使她飞快地看了井煊一眼,说道:“可以送我上楼吗?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她并不确定等会儿自己就有和盘托出的勇气,只是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还不想跟井煊说再见,不想一个人待在没有人声的房间里。
“……可以。”
慕柠从包里拿出门禁卡,解锁楼下大门。
方才的话题,两人并不算完全聊完了,但一经打断之后,谁都没再接续起来。
从步入电梯到走出电梯,无人说话。
慕柠按密码解锁大门,低低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听见井煊跟在她身后,穿过公区的脚步声,心脏仿佛浮到了半空,让她走的每一步都无法踩到实处。
慕柠拿钥匙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见井煊弯腰准备脱鞋,就说:“可以不用脱,就扫地机器人随便扫了几下,我昨天回来到现在都没打扫过。”
井煊还是坚持脱了鞋,才走进房间。
主卧配了一个两人位的小沙发,放置在床头那一侧,慕柠自己买了一张C形桌,常常会窝在那上面写东西。
她将C形桌推远,把搁在上面的两个中号的玲娜贝儿扔去床上,让井煊坐,随后自己去墙根处的纸箱里,拿出两瓶纯净水——嫌烧凉白开给小瓦喝太麻烦,她会定期下单箱装饮用水。
公寓都是统一装修的,简单实用的宜家风,容乱率还不错,东西虽然多,倒不是特别乱。
井煊接过水瓶,环视一圈,整个房间最吸睛的还是门口处的那块立在五斗柜上的磁吸板,上面吸满了各种游戏、动画、漫画作品的周边。
其中位列C位的,是一张四角拿磁吸钉固定的瓦列琉斯单人海报。坐在红丝绒菱格纹古董高背椅上的银发吸血鬼,翘腿斜靠,似笑而非,仿佛睥睨众生。
而他送给她的那一套诺瓦的周边,被布置在了右下的一角,拿一些装饰性的磁吸贴纸单独围了起来,仿佛形成了一个“诺瓦”专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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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可以想象,她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布置的样子。
慕柠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斜过目光看向井煊。
相对于他住的地方,自己这个单间还是太小了,显得他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十分局促。
喝完水,两人就陷入沉默。
慕柠把他叫上来的理由是有话要说,此刻似乎不得不开始走这个流程了。
可是……
“看电影吗?”慕柠都不明白,怎么说出口的话,离自己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井煊愣了一下,说:“好……都可以。”
慕柠把投影仪打开,连接设备,投屏到了沙发对面的白墙上。
关了灯,到井煊身旁坐下。
顽皮跳跳灯压扁“PIXAR”的“I”字动画片头过后,《PutOnYourSundayClothes》的背景音乐中,黄烟弥漫、垃圾堆积的废墟城市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垃圾清理机器人,镜头特写,右下角是机器人的型号“WALL·E”。
井煊嘴唇紧抿,动作顿了一下,把水瓶拧紧,放在面前圆形的小茶几上,微微躬身,手臂撑在膝盖上,默不作声看着白墙上的投影。
电影开头八分多钟,都是瓦力一个人的独角戏。
整个空间也一直无人出声。
慕柠无意识捏着抱在手里的抱枕,拿眼角余光数次去观察井煊,他目不斜视,看得十分认真。
暗自深呼吸数次,慕柠紧紧攥住抱枕,感觉塞进她心脏里的气球还在不断充气,那种胃也被影响得隐隐痉挛的感觉特别难受。她上一次有这样严重的紧张反应,还是研究生毕业答辩的时候。
“井煊……”慕柠低垂,紧盯着面前的茶几,开口。
井煊闻声转头,“嗯?”
“我……”
井煊稍将脑袋凑近,侧低额头,想要将她低颤的声音听得清楚一些。
“我其实……”慕柠决心下定,倏然抬眼,转头朝井煊看去,却蓦地呼吸一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头凑过来的,离得这样近。
室内只开了投影,他偏浅的茶棕色眼睛,在黯淡的空间里晦暗如同失去月亮的深海。
她察觉到井煊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光影明灭,慕柠没有移开与井煊对视的目光,心跳如鼓点渐进,响得像是要击破胸腔,跳脱而出。
她看见井煊喉结微滚,视线失焦似的游移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发声。
下一刻,他把头又低了低。
距离更近,近得温热的呼吸悬滞于鼻尖。
气流重新浮动的一瞬,脑中骤然拉响警报声,仿佛直接越过一切接管了最高权限,使她慌不择路地把脑袋一偏。
呼吸被躲过,再度悬停。
慕柠感觉到井煊愣住了。
空气凝滞。
“……抱歉。”井煊转过头去,哑声说道。
“我……”
还没等她组织出解释自己这一刻反应的语句,井煊倏地站起身,“时间有点晚了,我先回去……明天晚上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某种涩意,看了她一眼,再度说道:“抱歉……”
他走得很快,慕柠慌乱地站起身,却几乎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有效的挽留的话。
门被井煊合上,慕柠怔愣地站在原地,随后被一种事情又被自己搞砸了的沮丧深深击中。
后退,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过去多久,听见手机振动。
循声去找,从床上捞起来。
是井煊发来的微信消息。
「X:抱歉。明明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刚刚却……我不是想趁人之危,希望你不要误解」
「X:也希望没有吓到你」
「X:真的很抱歉」
井煊老师着急得句号都丢了。
慕柠深吸一口气,依次点开右下角的“+”号、视频通话、语音通话。
响了一声,瞬间接通。
慕柠把投影仪关掉了,在绝对的昏暗里,蹲坐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膝盖:“井煊。”
“……在。”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今年1月23号。下了雨,你在中庭喂猫,一个人蹲在那里,不声不响,好像心情很不好。第二次碰到你,是3月17号,在全家便利店,我在货架拐角,差点跟你撞上,我当时很慌,忘了跟你说对不起,你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想说对不起,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真的撞上,你觉得没有必要,最终没有说。那天你买了一盒鸡排便当,应该是最后一盒,因为我也常吃,我去看的时候,货架上就没有了……”
怕勇气再次流失,慕柠只能闭着眼睛,一鼓作气。
“……第三次,是5月9号。你在C座等2号电梯,我排在你的后面。三分钟才等来一趟,你进去了,但我没挤进去,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我面前关上。我以为你也在C座上班,那段时间有事没事都会坐电梯上上下下,结果却再也没有碰到过。后来只能猜测,你那天是正好有事来C座,而并不是在C座工作。
“第四次,是8月16号。这一次中间快要间隔三个月,我都怀疑过你是不是已经离职去了其他地方。那天是周六,我上午在公司加班,中午在园区门口打车,准备去跟朋友吃饭,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也在打车。你一只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那天中午下了雨,车来得很慢,我把自己的车取消了,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十分钟后,你上了一辆看起来并不是打车软件上打到的奔驰。
“第五次,就是9月25号,在WStage.我就坐在你斜对面的位置,看了你半个多小时。后来因为小瓦被关在了客厅,所以不得不回公寓。买蛋糕结账的时候,恰好你去借充电宝……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慕柠深深呼吸,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这很没有说服力,也很肤浅,因为我甚至都不认识你,连称呼你只能用X代替。可是,如果每天都在期待碰见你,而真正碰见你之后,一整周心情都好得不得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定义可以解释……
“……刚刚,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我前组长希望我考虑一下去东城工作,她们工作室的HR跟我约了明天面试,如果结果很好的话,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离开滨城……我因为犹豫,所以就……你不要跟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明明不是面对面,为什么脸会烫成这样,声音的发抖也不由理智控制:“……我知道在未来的方向都没确定的情况下,说这这种话很不负责任,可是……”
脸埋进臂弯,膝盖抵住颤抖不已的心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注意到你就开始了。井煊……你可以做我的柠檬树吗?”
手机那端没有声音。
而慕柠甚至都不敢多等一秒钟,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那种紧张得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力气尽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蹲在原地。
手机没有动静。
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他是在酝酿怎么拒绝她比较委婉,所以才需要这么久吗?
就在慕柠觉得自己要死掉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
「X:麻烦过来开一下门」
慕柠一愣,慌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黑暗中拖鞋只找到了一只,她干脆不穿了,直接快步走去门口,打开了房间门。
公区点着明亮的灯,她被刺得眯住眼睛,飞快穿过去走往门口,打开防盗门。
井煊就站在门口,呼吸带着微喘,身上也有热气袭来。低头看着她,眼睛深黯得如同浸过水一样,
慕柠脸烧得通红,目光微抬就慌张地落下去。
而井煊直接一步迈了进来,反手轻关上门,手臂垂落,手掌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里走去。
脚步很快,手掌扣得很紧。她跟得深一脚浅一脚,心脏也这样沉沉浮浮。
进了房间,井煊停步转身,抬臂握住门把手。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慌张眨眼的瞬间,井煊往前迈了一步,使她后背直接抵上门板。
几乎没有停顿,井煊抬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即便一片昏暗,也能清晰感知他目光的落点。
从眼睛到鼻梁,再到鼻尖,最后停留于她的嘴唇上。
如此明确的线路,仿佛照彰不过的预告。
心脏因期待和紧张而剧烈收缩,呼吸早在对视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温热呼吸,深一下浅一下地落在鼻尖上,而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井煊把头稍稍偏了一下,携着昏暗低了下来。
慕柠本能闭上双眼,睫毛颤抖。
颤震的心跳,在耳中制造了某种大脑空白的轰鸣。
随后,才迟缓地感知到了贴在嘴唇上的温热触感。
……来自于井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