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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七分钟以后(第1/2页)
工作台上只有一杯咖啡。半小时前买的,没加糖,已经凉了大半。杯盖完好,旁边也没有任何东西会碰倒它。许照把录音笔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扬声器。
“老贺,你往里面录过我的声音?”
里间没人回应。片刻后,传来一声很有节奏的呼噜。许照又播放了一遍。
“别碰那杯咖啡。”
语气很急,尾音微微上扬。的确是他,却不是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3:19:06。现在是二十三点十二分。差七分钟。许照先看手机,再看墙上的石英钟。两者只差一秒。测试电脑没有联网,但它开机时校准过时间,也停在二十三点十二分。
他调出录音笔的系统信息。日期正确,时区正确,内部时钟没有快七分钟。那行时间不是设备把现在写错了,而是在明确标记一段尚未到来的时刻。
许照不喜欢“未来”这个结论。这个词太大,会把所有可以检查的小问题一下盖住。他先列了四种更普通的可能:有人事先录过相似的话;录音笔从附近设备收到了音频;显示时间被修改;他听错了自己的声音。前三种可以查,最后一种可以交给录像。
许照拿出手机录像,把录音笔、咖啡和墙上的时钟一起拍进去。他没有碰咖啡,只坐在工作台前等。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取来店内监控的备用显示器,让两个画面同时保留。咖啡杯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浅色水圈,杯盖朝向焊台,任何移动都会很明显。
他在纸上写下测试条件,并对着镜头念了一遍:不移动杯子,不叫醒老贺,不重复录音里的句子,不主动制造会碰倒咖啡的动作。纸被压在离杯子半米远的工具架下,避免自己等待时无意改动。能控制的变量不多,至少要让每一次变化都有来处。
随后他把双手放到膝上。如果七分钟后什么也没发生,今晚不过多出一段奇怪音频。如果真的发生,问题就不再是录音笔能不能修,而是它为什么选中了这句话,又是谁让它在这个时间醒来。时间走得很慢。
秒针每走一格,许照都能听见店外雨水从遮雨棚滴到铁桶里的声音。二十三点十五分,他曾想把咖啡直接倒掉。这样最安全,也最容易证明录音不准。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提前听到一句话,本身就可能改变接下来的事。如果他因为录音倒掉咖啡,最后什么都没发生,不能证明录音错了;如果他为了验证而故意制造事故,也只能证明自己愿意配合它。他决定什么都不做。
二十三点十八分,老贺终于从里间出来。他没睡醒,手里拿着一卷胶带,一边走一边问:“你看见——”他的袖口扫向杯子。许照几乎没经过思考,伸手挡住他的手肘。
“别碰那杯咖啡。”
话说出口,店里安静了。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二十三点十九分零六秒。许照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看老贺。老贺也看着他:“我没打算喝。”
“我知道。”
“那你这么护着做什么?”
许照没回答。他把刚才的录像倒回去,未来录音和现实中的声音一前一后,音调、停顿,连最后一个字的气息都几乎相同。
他又把两段声音导进电脑,截取同一句话叠在一起。波形并非简单复制:现实里的背景有老贺袖口擦过桌沿的声音,录音笔提前播放的那段里也有,却更轻、更远。两段音频来自同一次发声,收音位置却像隔着不同的空间。
许照把未来录音、手机录像和店内监控分别计算校验值,写在同一张纸上。老贺全程站在画面里,没有靠近电脑,也没有机会替换文件。许照又检查耳机线和电脑扬声器,没有发现第二个播放源。普通恶作剧的可能被一项项划掉,剩下的解释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接受。
更无法解释的是时间。现实音频开始于二十三点十九分零六秒,和屏幕标记一秒不差。老贺看完监控,没有先问未来,而是把咖啡拿远了一点。杯子下面压着半张客户取机单,要是真被碰倒,旁边几台拆开的手机都会进水。
“要是你没听见那句话呢?”他问。
许照回想刚才的角度。老贺的袖口大概会先带倒咖啡,他也许会喊“小心”,也许根本来不及开口。
“那句话可能就不会出现。”他说。
这比准确更麻烦。录音不是站在七分钟以后旁观,它提前回到这里,又参与了那个结果。老贺的睡意散了一半。
老贺重新看了一遍自己袖口的路线,承认若许照没有伸手,他多半会先碰到杯子。但他也记不清那时许照究竟会喊“小心”还是录音里的原句。两个人只能把“干预可能改变原结果”写成疑问,不能为了补出答案再故意推一次杯子。
“再放一次。”
两个人检查到凌晨一点。许照先把测试规则写在纸上:不拿人身安全做验证,不为了命中主动表演,不公开录音内容。
老贺看完,在最后补了一句:“不在店里接不明网络。”
他们把录音笔放在工作台中央,先做不会造成损失的小测试。老贺抛硬币,连续五次,设备没有声音;许照用手机生成随机数,它也没有反应。等他开始按每天关店的顺序收工具,录音笔却在他拉开左侧抽屉前,提前播出一句:“胶带又放哪了?”
录音笔播完那句话整整七分钟后,许照在空抽屉前说出了同样的话。老贺下午用过胶带,顺手放进了里间,他并不知道;但他每天都会先找那个抽屉,也确实习惯在找不到时抱怨一句。这说明设备没有回答所有问题。它像是只在某个结果足够确定时,截取一小段声音送回来。
两台相机留下的连续画面都显示,从录音结束到现实发声恰好经过四百二十秒,中间没有剪切。许照把这次记录与咖啡那次并排:内容不同、触发方式不同,时间差却完全一致。“七分钟”从一次巧合变成了可以复核的规则。
录音笔里没有存储卡,主板上却多了一枚普通录音设备不该有的通信模块。模块型号被磨掉,天线藏在金属外壳内侧。许照用仪器检测时,它已经停止发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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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蔽罩下共有十二个焊点,其中四个接到麦克风与时钟,另外八个通向一枚重新封装过的芯片。芯片表面的编号被磨平,不是被火烧掉的,而是有人在装机前主动处理过。
模块没有手机卡,也没有可识别的无线标志。它刚才若接收过声音,只能连接附近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节点。
许照把路由器日志按时间展开。录音笔第一次亮起前后,确实有不到两千字节的陌生数据经过;胶带录音出现时也有一段同样长度的交换。数据量装不下一段完整音频,更像设备先报出状态,再从别处取得一个很短的结果。
进一步重复后,结果没有改变。它对硬币与随手抽取保持沉默,却能捕捉他们已经形成的习惯。许照把“随机无输出,习惯可能输出”记进测试表,仍只标作暂时观察。
“也许只是录音延迟。”老贺说。
“延迟会把声音放晚,不会放早。”
“那就是你困糊涂了,先说了一遍自己没记住。”
许照把两段带时间的录像摆在他面前。
老贺沉默片刻:“我年纪大,看不懂。”他说完便回里间睡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别拿出去乱试。”
老贺扶着门框,没有再装作看不懂:“一杯咖啡倒了可以擦。下次它要是叫你拦车、开门,先想清楚那句话是在救人,还是在推着你走。东西能修,人别拿来试。”许照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担心。
他把老贺的原话也写进测试规则,没有只答一句让人放心的话。录音笔留在谁手里、出了问题先找谁,都还没有决定;但至少从现在起,任何涉及人的测试都不能由一个人临时起意。老贺看见他写完,才松开门框。
“知道。”
他没有睡。录音笔被拆成三部分摆在防静电垫上。线路能看懂,供电能看懂,通信芯片的接口也能看懂。越是如此,中间那件无法解释的事越显得刺眼。机器应该给明确答案。这支机器却在告诉他,一个尚未发生的答案。凌晨两点,许照给室友陆野发了张主板照片。
他没有把“未来”两个字单独发出去,而是先问陆野能不能判断一块无标识通信模块的协议。他们同寝两年,许照从未为了恶作剧在凌晨两点发一张完整线路图。那张照片已经足够反常,他没有再解释。
陆野是计算机系的,长期把“马上睡”理解为“再开一局”。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这是什么设备?”
“录音笔。”
“你拆别人录音笔做什么?”
“它刚才说了七分钟后的话。”
对面安静了半分钟。“许照。”陆野打来语音,“你是不是连续上班太久了?”
“我有录像。”
“精神状态异常的人也会录像。”
许照挂断语音,把两段视频发过去。陆野这次沉默得更久。
“别动。”他说,“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陆野穿着拖鞋出现在维修店门口,头发被风吹得像一把坏掉的刷子。他把视频逐帧看了三遍,又检查了手机时间、文件元数据和店内监控。
接触原文件前,陆野先让许照把三份校验值念给镜头,又复制一份只读备份。他没有因为两人关系近就跳过步骤:“要么把它当真查,要么现在回去睡。最麻烦的是嘴上说不信,手上却按着相信的方式行动。”许照把备份卡交给他,没有反驳。
他先确认两个录像没有断帧,再把手机、电脑和监控的时钟误差排成一列。随后,他让许照复述同一句话,用频谱比对声纹。复述的波形很接近,却没有提前录音与现实录音那种几乎完全一致的气息变化。
“不是你后来模仿出来的。”陆野说。
他又检查店内路由器。二十三点十二分左右确实有一个陌生设备短暂接入,只交换了不到两千字节的数据便消失。访问记录没有目标域名,也没有常见协议标记,像对方只来确认一件东西是否已经开机。
“视频没剪。”他说。
“我知道。”
“但它不可能知道未来。”
“我也知道。”
两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第一次对“不知道”这三个字达成了一致。陆野接上数据线,试图读取固件。系统没有识别出设备,网络监测窗口却忽然跳出一条连接记录。
这一次,店内路由器没有新增接入设备。也就是说,记录可能来自录音笔自己的隐藏模块,绕过了他们能看到的网络。一个没有名称的无线节点,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陆野及时截住了一小段握手数据。绝大部分字段都被加密,唯一可读的是两个字符:E7。
许照看向录音笔。蓝色光点的闪烁第一次有了固定节奏,七下为一组,停顿,再重复。陆野立刻拔掉数据线。连接记录中断,蓝点却没有熄灭,说明电脑只是触发条件,不是它真正依赖的通道。
他拿来一只金属零件盒罩住录音笔。监测窗口安静下来;盒盖刚掀开一条缝,同一个节点再次出现,信号强度比刚才更高。
“附近有东西在等它。”陆野压低声音,“也可能一直在找它。”
许照想起送修单上只剩的那个“沈”字,又想起主板上被主动磨掉的编号。有人改装它,有人把它送进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却两三年没有来取。无论最初的主人知不知道,它都不是一支偶然坏掉的普通录音笔。
陆野保存抓包记录,把电脑切到离线:“E7像设备编号,也可能是调试版本。如果接下来出现控制指令,不要按。”许照没有碰按键。金属盒旁却响起一声短促电流音,像远处那个节点已经完成了确认。录音笔的屏幕重新亮起。蓝色光点下方出现一行英文:
E7-DEBUG。紧接着,第二行文字缓慢浮现。TERMINALONLINE。终端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