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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槽沟的枯榆树横在路上,树干截面还是新茬,树皮上沾着松脂味儿。
陈峰把红色开司米线头塞进衣兜,朝韩少校打了个手势。
韩少校立即让两名战士把正箱护在车厢里侧,自己端枪靠在翼子板上。
“前面拐弯有车。”
陈峰压低声音。
“柴油味,熄火停着的。”
他话刚说完,一辆挂着卫生处旧牌照的嘎斯69从弯道后挪出来,横着堵住砂石路。
车上下来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便服,右手捏着半张蓝色调拨单。后面跟着个年轻司机,腰里别着扳手,眼神躲闪。
黑脸男人走到车前十步停下,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奉命接管乙-17正箱。这是调拨单。”
韩少校没接单子。
陈峰从车上跳下来,视线扫过那张蓝纸。
纸张确实是五三年天津造纸厂的军供批次,和七号库旧封条同源。上半截盖着半枚卫生处旧蓝章,下半截是手写的调拨内容。
他伸手。
“拿来看看。”
黑脸男人把单子递过来,手指粗糙,虎口有常年握枪的老茧。
陈峰展开单子,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调拨编号:卫勤字(70)第1142号。
调拨内容:乙-17正箱全件,含血样两管、培养液三管、原始菌株培养液一瓶。
接收单位: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特殊样本管理科。
经办人——
签名栏只写了一个“方”字。
和七号库入库簿上的一模一样。
陈峰把单子翻到背面。
背面的调拨日期一栏写着:一九七〇年六月三十一日。
他抬头看黑脸男人。
“今天几号?”
黑脸男人一愣:“六月二十八。”
“你单子上写的六月三十一。”陈峰把单子亮给他看,“六月有三十一天吗?”
黑脸男人脸色变了,伸手就想夺回单子。
韩少校的五六式枪口已经顶在他胸口。
“别动。”
陈峰把单子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扫了一眼,从挎包里掏出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正式调拨单存根——这是他在七号库跟梁代表核对时留下的复印件。
“卫生处正规调拨单编号规则是卫勤字加年份加四位流水号,你这1142是假号。”
韩少校把两张单子并排举起来。
“真单子底下有钢印压痕,你这张只有蓝章,还是半截。”
黑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是奉方医师命令——”
“哪个方医师?”陈峰截住话头,“全名叫什么?单位?职务?调拨令谁签的字?”
黑脸男人噎住了。
他身后的年轻司机突然转身想跑。
陈峰一个箭步追上去,抓住他后领往车身上一撞,顺手把他腰间扳手抽出来扔在地上。
“跑什么?”
司机浑身发抖:“我只是开车来的——”
“谁雇的?”
“县运输队的王调度——”
韩少校已经让战士把黑脸男人铐在嘎斯车保险杠上。
陈峰走到黑脸男人面前。
“我问你三件事。第一,方医师是不是方静宜?”
黑脸男人紧闭着嘴。
“第二,她右手是不是有烫疤?”
黑脸男人眼神闪动。
“第三——”陈峰压低声音,“她让你们拖住我多久?半小时?一小时?”
黑脸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张假单子连日期都写错了。”陈峰直起身,“她根本没打算让你们真把箱子拿走。你们就是来探路的。”
韩少校走过来。
“陈峰,审出来没有?”
“审出来了。拖时间的。”陈峰把假调拨单折好放进挎包,“真正接箱的人,在前头桥上等着。”
韩少校脸色一沉。
“桥?哪座桥?”
陈峰回忆苏清雪画的沈阳街道图。
“出夹槽沟往北三里,有座日据时期修的旧石桥,叫会元桥。桥窄,只能过一辆车。”
“她要在桥上动手?”
“桥两头一堵,箱子跑不掉。”陈峰看了一眼正箱,“但现在她的人被我扣了,拖延计划失败,她等不到消息,就会提前动手。”
韩少校当即下令。
“把这两个人押上车,到前面找公社武装部寄押。嘎斯车推到路边沟里,别挡路。”
两名战士迅速执行。
黑脸男人被反铐着推进车厢,年轻司机蹲在角落里直哆嗦。
陈峰蹲下来问他。
“桥上有几个人?”
司机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王调度只让我把人送到砂石路口——”
“他让你们几点到?”
“九点之前必须到——”
陈峰起身。
现在九点刚过一刻。
方静宜在桥上等不到她的人,就知道第一道拦截已经废了。
她会怎么做?
撤回?不可能。正箱里的鬼见愁-07原始菌株是她追踪了八年的东西,不会因为少两个小卒就放弃。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在桥上硬抢。
韩少校走回来。
“车清出来了,可以走。”
“不急。”陈峰从挎包里拿出苏清雪给的活泉水瓷瓶。
瓶中十一根金色菌丝齐刷刷指向正北偏东。
不是靠山屯方向。
是会元桥方向。
他把瓷瓶收好。
“韩少校,桥上有埋伏,而且是两面包夹。”
“你怎么判断?”
“方静宜六二年就能调阅正箱,她对运输路线比我们熟。砂石路出口往北只有这一条道,桥是必经之路。她在桥上等,说明提前踩过点,选了最窄、最难掉头的位置。”
韩少校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
陈峰把五六式步枪的保险推开。
“她选桥,我们选路。不过桥,走别的路。”
韩少校皱眉:“方圆二十里就这一条砂石路通靠山屯。”
“有第二条。”陈峰从怀里掏出苏清雪画的街道图,“我老婆画的地图上标了。老会元堡往西五里,有条日据时期废弃的马车道,翻一道梁能绕到章党。”
“那条路车能走?”
“走不了车,但人能走。”
韩少校明白了。
“你要把箱子卸下来人背?”
“不。”陈峰把地图折好,“箱子继续装车上,照常往桥头开。我和两个战士带箱子里的核心样本,翻山绕过去。”
“谁开车?”
“我开。”陈峰看了一眼被铐在车厢里的黑脸男人,“让他俩继续蹲车厢里。车到了桥头别停,直接撞过去。方静宜拦的是箱子,不是车。车没停,她不会炸桥。”
韩少校盯着他。
“你开车,我翻山。”
“你开车她们不会信。”陈峰说,“方静宜知道国防工办的韩少校押车,车厢里肯定有战士。你不露面,才让她起疑。”
韩少校沉默了三秒。
“行。但你带哪些样本?”
陈峰打开正箱外层铅皮,从十一件样本中取出三样最关键的——
沈明兰两管血样。
鬼见愁-07原始菌株培养液淡金小瓶。
他把三样东西用棉布裹好,放进随身帆布包,又把铅封醒药的小铁皮箱拎出来,交给韩少校。
“醒药你带着。到了桥头,如果方静宜真要硬拦,你就把这个举起来。她见醒药在箱外,就知道核心样本不在车上,拦了也是白拦。”
韩少校接过铁皮箱。
“你呢?”
“我带两个战士翻山,绕到桥对面。如果方静宜还在桥上等——”
陈峰拉上帆布包拉链。
“我从她背后过去。”
韩少校不再多说。
“小李、小张,跟陈峰走。”
两名战士立刻跳下车。
陈峰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三件样本。
沈明兰两管血样,管壁金线仍在缓缓流转。
淡金小瓶,系统显示活性91%。
他把布袋口扎紧,背上肩。
“韩少校,桥头见。”
“桥头见。”
陈峰带着两名战士钻进夹槽沟西侧的山林。
正后方,解放牌卡车发动引擎,继续沿砂石路往北开去。
陈峰拨开一丛灌木,活泉水瓷瓶里的十一根金丝忽然集体转向——
不是身后的卡车方向。
是前方三里外的会元桥方向。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同源高活性源已固定位置。鬼见愁-07原始菌株与目标源距离:约2.8公里。苏醒度:51%。】
陈峰按住帆布包。
山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雅霜雪花膏味儿。
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上沾的那截红色开司米线头,一个味道。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翻过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