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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雪下得很大，路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
这一大早的，下人们还没来得及全清扫掉。
阮青妩只稍稍准备了下，便带着两个丫鬟出了清霜院，往前院舅舅的书房去。
绯色扶着她不紧不慢走着，碧珠紧随其后为她撑伞。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寒风凛冽里藏着料峭。
狂风吹得她的脸比先前惨白不少，两腮血色全无。
柔弱无力的被丫鬟搀扶着，倒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管家是赵夫人孔云萝的人，看到这位病秧子表小姐过来，他眼里闪过鄙夷。
这副活不久的样子，也就只配替嫁，发挥这么点作用了。
他也知道，老爷此番叫她过来是为了三小姐的婚事，不敢耽误。
进书房禀告一声，他很快又出来，领了阮青妩入内：“跟我来。”
按理说，他即使是管家，那也只是个奴才，本没有资格跟阮青妩称“我”。
但谁让阮青妩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呢。
她也不在乎，抖了抖披风上的碎雪，两手规矩叠在小腹，安静跟在管家后头走了进去。
书房里铺了地暖，热气暖烘烘的，她冰凉的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赵无延坐在案几后，身上穿着官服，正握着毛笔低头写什么。
阮青妩行礼后，垂眸柔柔出声：“舅舅。”
“嗯……坐吧。”
头也不抬的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就将她忘记了一般，专心致志地写东西。
除了眉间有些深沉外，脸上完全看不出着急。
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赵苏灵的婚约。
阮青妩自然更不着急。
打太极嘛，自己也会一点。
淡定坐到右侧座椅上，她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轻轻尝了尝，神色柔和又平静。
时间慢慢流逝，屋内安静下来，唯余毛笔与纸面的摩擦声细微响起，清晰可见。
赵无延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阮青妩再说话。
他先按捺不住，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去，不满的目光却顿了顿。
少女端坐在座椅上，小脸儿素净精致，刚张开的眉眼，如同画一般美丽惊艳。
大冷的天，竟然只穿了身莲青色锦缎薄绒袄裙，身形瘦弱又单薄。
衣领上的雪色风毛劣质短小，衬得巴掌大的脸蛋带着种病态苍白。
手上连个手炉都没有，一双纤长的玉手冻到骨节泛红。
偏偏她极为恬静淡然，腰板挺直坐得优雅又从容，从骨子里透出来一种矜贵的气质。
看着自己沉默寡言的外甥女，赵无延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孩子长得跟养姐真是很像啊……
斯人早逝，已是十余年了啊。
在他的刻意忽略下，两人几乎没有见过几次面。
转眼间，她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原以为孔氏是个贤良大度的，即使他对这个外甥女忽视，她也不会亏待了去。
如今看到她身上穿的，他哪里还猜不到她这些年在赵府是怎样的境遇。
虽然后宅妇人间的那些琐事，他不屑去管。
但此刻他眼底酝酿风暴，胸腔里还是忍不住升起怒气。
竟连今日叫阮青妩过来的本意都暂时忘了。
这孔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平日里对人冷言冷语就罢了，怎么连普通的吃食衣物都克扣。
若是让旁人知晓，定会说他赵府忘恩负义，苛待外亲。
倘若有人趁机参他一本，那他还怎么在官场混！
察觉到赵无延身上的怒气，阮青妩眼里闪过一抹深邃，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上扬。
生气就对了，这样才不枉她穿着这样单薄的一身，顶着寒风大雪过来。
就是要将孔云萝的刻薄揭露在他面前。
要他心生愧疚，要他对曾经阮家的鼎力相助感到愧不敢当。
但，这还远远不够……
抢在赵无延拍桌而起前，阮青妩像是才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温柔乖巧的抬起头来。
语气轻软，听不出悲喜，仿佛说的完全与她无关。
“舅舅，您今日叫我来，可是为了三妹妹的亲事？”
不待他回答，她继续补充道：“我愿意替三妹妹出嫁。”
听到阮青妩说的话，赵无延笔尖一顿——
神色怔怔，眼里很是诧异。
孔氏昨夜才带着苏灵那丫头，到书房跟他商量替嫁的法子。
按理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事儿。
他还没说，她怎么就已经主动提出来愿意替嫁了？
以为是孔云萝自作主张，擅自去清霜院威胁了阮青妩，赵无延顿时脸色很难看。
原本他心疼女儿，昨夜已经被孔氏说动了。
今日叫阮青妩过来，就是为了说服她去替嫁。
此刻，面对阮青妩的坦然自若，他反而倒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且不说阮府从前对他的大恩，也暂不算两家之间的亲情。
就是陌生人，那也断没有让旁人帮忙嫁人的道理。
只是脑海里不断想起昨夜小女儿哭成泪人，苦苦哀求他的可怜画面，让他愈发的纠结。
到底还是从小宠溺养大的小女儿重要。
犹豫半响，最终他还是询问她：“你真的愿意？”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
人性啊，始终是自私的，更何况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外甥女而已。
阮青妩放置在腹部的手掌指尖微动，嘴角露出一缕嘲讽，毫不犹豫点头：“嗯。”
在看到赵无延明显松了一口气后，阮青妩眼里浮现讽刺，缓缓站了起来。
不过顷刻之间。
她周身的气场刹时不一样了，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面对着他错愕的表情。
阮青妩从袖里摸出一张纸，缓缓走了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案几上。
“只要您签了它。”
她从容不迫，眼里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凉薄：“我就答应替赵苏灵嫁人。”
赵无延低头望着手里的纸张，眼里露出震惊。
笔走龙蛇的字迹，不似闺阁女子的小楷秀气。
而是铁书银钩，犀利遒劲，如北风入关般深沉冷峻。
但让他不可思议的，不是这一手漂亮的字，而是里面的内容。
“断绝书？”他举着手里的纸，瞪向面前的少女，只觉得荒唐：“放肆，阮青妩，你简直荒唐！”
“你以为与赵府断绝关系后，你区区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能够安然无恙？”
阮青妩面不改色，淡淡一笑：“这，就不劳赵大人费心了。”
“再说了，嫁人后我就是夫家的人，与赵府也自然再没有任何关系。”
她神色有些玩味，语气里的嘲讽丝毫不加掩饰。
“难不成我还能妄想着，让一个能够舍弃自己外甥女，让其替嫁的舅舅日后为自己撑腰？”
赵无延大怒，一把将那张纸拍到桌面上：“放肆，这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阮青妩嗤笑，不紧不慢反问：“我有得选吗？”
“难道我说不愿意，我不嫁，就可以不用替您的宝贝女儿嫁了么？”
赵无延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那当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