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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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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9章主战
    六月初九,沁州田间挖沟阻蝗,抢种荞麦。
    萧弈则北进,穿过纵横沟壑、逼仄山陵,进入武乡县境内。
    武乡县原属潞州,刘崇割据之后此地归为北汉,划入沁州。
    今萧弈收服沁州诸县,唯独北面的武乡县来不及克复,已成了张元徽驻兵之地。
    对此,张满屯耿耿于怀,抱怨了一路。
    「俺带的口粮少,只能从走马岭撤下来,本想占著武乡与那厮周旋。狗攮的县令王化德不肯开城门,节帅合该带攻城器械来,给他点厉害看看。」
    「先随我登高望远。」
    这一带地势不如晋州险峻,山岗连绵,草木稀疏,酸枣、荆条间露出大片黄褐的塬面,被风雨切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登山北眺,前方丘陵渐缓,铺开一片平川,约有十余里开阔。
    在河东地界,算是难得的平坦地势了。
    萧弈默默看了好一会。
    「节帅。」张满屯挠了挠头,道:「武乡南原上屁都没一个,节帅在看什么?」
    「刘崇若率十万大军南下,沁州以北,还有何处能让他大军铺展开?」
    「是哩,他总不能沿著窄道布一字营。」
    萧弈目光转向平川的北面,武乡县城便倚在山丘之下,周围皆是丘陵。山坳、谷口间多有天然隘道。
    南侧,一条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便是涅水。
    这地势,武乡若归大周潞州,则以北面山岭据伪汉;若归伪汉,则凭沁州为锁玥。
    偏如今伪汉丢了沁州,武乡县能以这平阔南原抵挡王师不成?
    「王德化鼠目寸光,战略眼光远不如王怀贞。」
    张满屯一听,便激动了起来,问道:「节帅,攻武乡县吗?」
    「不急。」
    萧弈才取了沁州,立足未稳,兵力、粮草不足以攻武乡县。
    但他未必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请昭义军出兵。
    并非他急于扩张,而是须在刘崇大军抵达前抢占战略要地,在沁州城北面布置一道防线。
    观望好地势,下山回营。
    有牙兵上前禀道:「节帅,敌将张元徽派了使者来求见。」
    「那厮崩不出个好屁来。」张满屯道:「依俺看,他定是派人来刺探军情哩。」
    「铁牙如今颇有见地,他必然是刺探军情。」
    「那是节帅以往小瞧了俺。」
    萧弈笑了笑,却还是召见了那使者。
    他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问道:「张元徽遣你来,莫非欲效仿杨氏兄弟,弃暗投明、归顺大周?」
    「大帅遣我来请问萧郎,何以无故毁盟、犯边,是萧郎擅自行事,或是中原朝廷无信?」
    「分明你等先行挑衅,此事,董希颜已然承认了。他自会赴阙请罪、昭告天下。」
    「萧郎何必自欺欺人?你妄动兵戈,擅启边衅,朝廷已发诏开封,届时,中原天子还能不把你交出来谢罪吗?」
    这话入耳,萧弈只是冷笑。
    张满屯则在他身后插腰嘲笑道:「笑死俺了,打不过便跑到开封去告状,真有本事!」
    「两国盟约犹在耳,岂是儿戏?」
    「够了。」萧弈叱喝一声,也不争辩谁是谁非,道:「你等既敢割据一方,便做好被大周平定的准备便是,败了便将盟约挂在嘴边,烦是不烦?」
    他知道,张元徽派人来,是试探大周接下来的态度。
    其实,郭威想战还是想和,他也不知道,总之表现出了足够的底气。
    「萧郎未免太自信了,韩信有兵仙之称,矜功伐能,终遭钟室之祸,萧郎无韩信之能,而骄狂胜之,岂不惧哉?我敢问萧郎,此番讨沁州,果真奉了开封诏令吗?」
    萧弈竟是默然了片刻,不再反驳,话风一转,道:「我有个礼物要给张元徽,麻烦你带回去————」
    待那使者走了,张满屯不由问道:「节帅,要是辩不过那厮,将他砍了也好,怎让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口舌之争,胜了又能如何?他来试探军情,让他不知虚实便是。」
    萧弈说罢,招过吕小二,吩咐道:「设法在太原散布流言,说张元徽私下派人与我接触,有书信往来。」
    「喏。」
    萧弈倒要看看,到底是郭威治他擅启边衅之罪,还是刘崇疑张元徽有暗通款曲之嫌。
    雕虫小技,屡试不爽。
    「铁牙,你带人于涅水畔、石壑隘一线设砦,随时留意北兵动向。无我命令,无论张元徽如何挑衅,不可攻武乡。」
    「喏。」
    甫一返回沁州,萧弈打算立即召见闾丘仲卿,商议请昭义军共击武乡县一事。
    尚未开口,却是又有通禀。
    「节帅,朝廷遣人来了,依旧是王朴。」
    「人在何处?」
    「尚未入城,在城郊农庄中歇整。」
    「我去迎他。」
    风尘仆仆赶出沁州南城,沿著官道驰了不多时,拐入一条土路,远远便看到王朴坐在一户农家前,举著个破陶碗喝水。
    萧弈下马,往前走去,人未到,便听到王朴与那老农的对话声。
    「三五年就变个天,俺老汉哪能操心得来?不打仗了就好。」
    「那你觉得,这位萧节帅如何?」
    「才几日光景,俺老汉可看不出甚来。可干活能领工钱,种地能给种籽,了不起哩。
    「」
    王朴转头向萧弈看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举了举手中的破陶碗,道:「我路过此处,来讨碗水喝。」
    「俺老汉去给这郎君也倒碗水来。」
    「多谢了。」
    王朴道:「这一路而来,民间多是夸萧郎的啊。」
    萧弈道:「他们一看文伯兄,便知是不凡人物,岂敢说我的坏话?」
    王朴放下陶碗,起身,神色一肃。
    「陛下有话问你。」
    萧弈作听候垂询之态。
    王朴语气威严,问道:「为何擅自攻打沁州?」
    萧弈坦然应道:「臣是奉陛下之命。」
    王朴讶然,问道:「你莫欺我,陛下何曾下过这道旨意?」
    「陛下任我为汾阳军节度使,对应的便是伪汉汾州防御使,镇汾、沁两州,我既受命,自当不敢违背陛下心意。」
    「这回答————」
    王朴默然片刻,卸下了那严肃的姿态。
    「罢了,我如实将萧郎所言,转述给陛下。」
    「谢文伯兄。」
    两人也不骑马,安步当车,往沁州城而行,一路走走看看。
    王朴道:「陛下实则更想知道,你自受节钺以来,屡与河东兵戎相见,你认为,眼下是战、是和?」
    萧弈心中有坚定而明确的主张,就是与刘崇一战,可此时却答得沉稳。
    「此等军国大事,我岂有主张,自当由陛下圣裁。」
    「我大老远又跑了一趟,不要吝于赐教。」
    萧弈这才道:「我以为,当与河东决一死战。」
    「理由呢?」
    「刘崇割据以来,弱则求和,实怀窥伺中原之心。大周退一尺,他进一丈,与之言和,他只当中原怯懦,愈发骄横,与其待他养足气力,不如我先据形胜、破其锋锐。今沁州已在我手,吏民归心,一旦朝廷言和,岂非让军民失望,河东翘首以盼中原者更是泻气。」
    「那你可知朝廷的难处?」
    「大周肇建,可正是因此,若屡屡胜而求和,四方藩镇反而轻视朝廷,以为今日反、
    明日降,朝廷也不敢追究。今刘崇气焰嚣张,与之一战,胜则中原可安,收服河东指日可待。若和,则后患无穷。
    这些话,萧弈本打算写在奏折里的,有机会当面与王朴说,便侃侃而谈。
    王朴背著双手,点了点头,道:「刘崇反复,时而欲战,时而求和,其原因在契丹,此前,契丹诸部不欲南下,故刘崇议和。他决意开战,既是因深恶萧郎你,想必也是因契丹会出兵。若战,朝廷要面对的便是河东与契丹联军。」
    「刘崇既已扬言亲征,难道还有议和的可能?」
    「朝廷诸公皆称,刘崇愈张声势,愈可见是恫吓。其兴兵,乃深恨萧郎斩其子、伤其女、杀其婿,只要朝廷惩治了你,他自当罢兵。」
    萧弈轻笑一声,直言不讳道:「诸公何以浅见?」
    「萧郎不知朝中形势啊。」
    「敢请文伯兄明言。」
    王朴却又不说了,只是皱了皱眉。
    萧弈疑惑起来,心想,看样子,开封莫非有些不安稳?
    具体如何,恐怕得等进奏院的消息传回来。
    安静走了半晌,王朴忽然开口。
    「其实,陛下心意已决,欲与刘崇决一死战。」
    「真的?」
    萧弈顿觉心中一宽。
    他近日一直在思虑的便是如何请郭威出兵,从方才王朴的态度看来,阻力必定很大,没想到,郭威如此果决干脆,想必还是力排众议。
    再一想,郭威本为雄主。
    此前晋州之战不曾乘胜追击,乃是立足未稳,顾惜民力。
    今刘崇屡屡挑衅,郭威又岂是怯战之君。
    王朴点点头,道:「圣心已决,只许胜,不许败。」
    「民心在周,必胜。」
    「我此番来,一则,代陛下看看边境军民之战心、士气;二则,需一览沁州地势,递呈一个必胜的战略。」
    「文伯兄方才已试探过我,战心如何?」
    「战心澎湃。」
    「若说地势,沁州不能丢。」
    萧弈早有准备,等的便是与王朴议论战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门户,一旦得而复失,大周王师便被死死阻于太原盆地之外,进退两难,陷入被动。欲与刘崇决胜,合当主动出击,控扼要冲。我以为,当分两路发兵,一路自晋州,速取汾州,锁死西侧要道;
    一路由潞州、沁州并进,攻克武乡,扼住东侧隘口。两路合围,将刘崇主力困死,令其进退无路、驰援不通,如此,我军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萧郎想必是有地图的?」
    「有。」
    萧弈随手递出随身携带的地图。
    王朴看了,摇了摇头,道:「不急于取汾州,亦不必急于取武乡。」
    「为何?」
    「谋全局者,不谋一城一地。」
    王朴就在土路边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著名。
    「汾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急攻只会损兵折将。只需切断汾州与太原的粮道,围而不打即可。如此,刘崇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树枝圈了圈武乡南原。
    「北兵号称十万,看似声势浩大,沁州以北地势狭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刘崇心躁,必定舍险隘而进驻南原,此地背山临水,退路却无。我军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敌主力,再遣一将绕至敌后,截断粮道、烧毁辎重。晋州围城兵马再分出精锐,火速赶来合围,三路夹击。则可将这十万大军,困在这南原之上。北兵外强中于,实则致命破绽多矣,其地狭民贫,粮草匮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耐久战,一旦被围,必溃————」
    萧弈看著地上潦草却直观的地图,直觉王朴寥寥数笔间,给了他颇大的启发。
    两国交战,侧重于实现战略目的,比如引敌兵进入己方预定战场,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这个刚有地盘的节度使,眼界还是不够高。
    再一看,王朴却还在沉思著,眉头紧皱。
    「文伯兄既有定策,却还有何忧虑?」
    「还有一个大变数。」
    「契丹。」
    「不错。」王朴道,「刘崇敢大举南下,背后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还难断定,契丹军是与河东合兵一处,还是分路来犯。」
    萧弈不觉这有何为难的,拾起树枝,比划了一下。
    「今王殷王节帅镇守邺都,则北边无虑。只需再遣一名宿将,于太行陉随时策应,又何惧契丹兵?」
    王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萧郎所言有理。」
    萧弈难免奇怪,如此简单之事,王朴为何是这个反应。
    他一时不曾想通,只带著王朴回沁州安置,其后数日,两人踏遍沁州一带山川,一同拟定了一份《河东备御策》,由王朴带回开封,交郭威御览。
    沁州城南,官道上扬起尘烟。
    才送走王朴,萧弈便听得禀报。
    「节帅,进奏院有消息回来了。」
    「给我。」
    展开纸卷,萧弈却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写著「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多方敛财,天子恶之,宣谕叱责,王殷自请入朝谢罪。」
    当年,萧弈曾在澶州见过王殷,知其绝不是贪财之人。
    他想起王朴的种种态度,心中忽有所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窥见了开封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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