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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的表面看不到任何原生地貌的痕迹。
山脉的轮廓还在，但山脉的走向和高度都被重新规划过。
河流的河道还在，但河道的宽度和弯曲角度都被精密调整过。
城市的分布是一张均匀的网，每一片区域的面积都相同，每一条街道的宽度都相同。
这是人工改造的结果。
他们把一个完整的行星从外到内全部改造成了想要的样子。
引导飞船将翠鸟级引向行星表面的一处停泊区。
战舰降落。
舱门打开。
远征军的代表团已经在停泊区等着了。
领头的正是通讯屏幕里那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深红远征军第七守备编队指挥官，姬明。」他伸出手，和齐修握了一下。
齐修介绍了苏平和成宵。
姬明的目光在成宵手里的长矛上停留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成宵从下了战舰开始就一直在感知这个行星上的气。
这个世界没有气，至少没有他能在天武国感知到的那种浓郁的气。
「几位既然进来了，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也算是对这片空间有一点了解，边走边聊。」
姬明带着众人走出停泊区，进入一片沿着山脊铺设的林荫道。
道路两边的树木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光，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们当时在永夜裂隙深处发现了一些东西，性质很特别，这些东西的储量极其丰富，可以说是取之不竭。」
齐修接过话：「那种能量？」
姬明看了他一眼：「你们已经接触过相关的资料了？」
「在行星碎片区里发现了一些记录。」齐修说。
姬明没有追问那些记录的具体内容，继续沿着林荫道边走边说。
「那种能量我们命名为永夜结晶，主要分布在永夜裂隙内部空间密度极低的区域。」
「它的能量转换效率极高，开采几乎没有污染，而且晶体的生长速度极快。」
他把手腕上的终端打开，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透明晶体块，每一块都发着那种青蓝色的微光。
「最初的时候，我们只是把它作为能源补给使用，替代掉舰队里逐渐老化的聚变核心。」
「但永夜结晶的能量转化效率远超聚变反应，把这种能源应用到舰队的动力系统上，我们的推进效率提升到了之前预估的数倍。」
「更重要的是，永夜结晶的特性，让我们的科学家找到了干预空间局部密度的方法。」
「用永夜结晶做核心，建造空间稳定锚，可以重新平衡永夜裂隙内部的空间密度分布，把那些无法生存和通行的区域，变成可以被利用的空间。」
姬明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众人已经走到了林荫道的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台地，台地上可以俯瞰周围的大片区域。
从台地往下看，森林丶河流丶城市丶农田，都按照精确的比例分布着，各自占据着最合适的地形，彼此互不干扰。
「永夜结晶解决了所有问题。」姬明说，「能源丶生存空间丶资源循环丶生态维护，所有困扰文明的问题，在这里都可以用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解决。」
齐修听完了他的陈述，问了那个已经在心里存了很久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个空间？」
「你们的舰队如果回去，有永夜结晶的技术基础，完全可以在帝国的框架里存在下去，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姬明看向台地下方那片被人工改造得近乎完美的地表。
「因为这里已经是我们的乌托邦了，年轻人，外面太复杂了，我们不想回去。」
苏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姬明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记进了终端里。
姬明转过身，重新往停泊区的方向走去。
「走吧，带你们看看这里的其他地方。」
北半球的西侧，是能源区，也就是结晶的开采和处理中心。
能源区的核心是几座巨大的结晶提炼塔。
永夜结晶从地下矿脉中开采出来后被送往提炼塔，经过多层能量过滤，分离出不同纯度等级的结晶块。
冷却塔里的结晶块堆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在发出那种青蓝色的微光。
南半球，是海洋区，也是科研设施集中的地方。
一座座独立的科研平台浮在海面上，用透明的管道连接成网。
每座平台上都有不同的研究项目在运行。
深海探测器在平台上被维护，准备下一次深入海底的任务。
这里的海水含有高浓度的永夜结晶微粒，科研人员的研究方向包括能量提取丶空间稳定，以及一个姬明没有详细解释的禁区项目。
极地的冰盖下，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基地。
冶炼厂和制造车间排列在厚厚的冰层下方，为整颗行星提供所有需要的设备丶零件和建造材料。
熔炉的热光透过冰层映出来，在极地上空形成了一片持续的光晕。
机械工人在车间之间穿行，没有紧迫感，步伐稳定，周围很安静。
苏平在齐修旁边走着，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们把这里设计成了一个闭环，不扩张，不进步，也不退步。
」
「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停滞，需要极其丰沛的资源才能维持。」
齐修把这个评价记下来，继续在分区之间的道路上走着。
……
……
与此同时，在行星深处的远征军会议厅里。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
墙壁上有淡金色的光带在流动，光带的另一端连接着行星地下深处的主能源核心。
会议厅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话题只有一个。
皇族的能力，以及如何离开这个牢笼。
「他们说了，是第十七皇子万恒把他们送进来的。」说话的是一名穿着远征军技术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的终端上投射着从姬明那里传回来的齐修等人的详细信息。
「如果那个能力能把整颗行星连同一支舰队一起拉进这片空间，那反过来，要把行星连同舰队一起送出去，逻辑上也应该成立。」
「但如果那个万恒没事，他早就把他们接出去了。」对面一个人接话，「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短，说明万恒在处理那个所谓星光联邦的舰队，也就是说，他在那边遇到麻烦了。」
「那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有人说。
「我们找了几百年，从永夜结晶里提取的能量用来改造裂隙内部的空间结构，建起了行星上的所有设施。」
「但不管我们怎么试，都没能打破裂隙的那层屏障，我们的舰队出不去，那个能力可能是唯一的途径。」
圆桌旁沉默了一段时间。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把乌托邦的每一个角落都住成了习惯。
但他们不是自由地在乌托邦里生活，他们是在逃不掉的地方，把日子过成了乌托邦的样子。
主位上的人开口了：「那就先稳住他们，只要他们留在这里，迟早会找到办法。」
旁边的人问道：「如果他们不愿意留呢？」
那人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
「那就尽量让他们愿意，给他们所需要的，让他们觉得留在我们这里是值得的。」他顿了顿，「如果他们还是不愿意，那就让他们愿意为止。」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桌子旁的人都能听懂。
那人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先维持现状，明天再安排一轮参观，让他们看到更多东西，科研那边，想办法给他们想要的技术支持，拖住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族的那个能力，在行动之前先观察，不要惊动。」
「我们对皇族的那种能力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运作原理，贸然行动可能会反噬自己。」
圆桌旁的人陆续站起来，各自散开。
掌控永夜缝隙的副作用，实在是让他们想出去得想疯了。
……
……
分区游览结束的时候，齐修和姬明站在一处观景平台上，看着平台下方那片人工湖的湖面。
淡金色的环境照明把湖面染成了一片完整的金色镜面，不时有微风吹过，把镜面吹出一层极细的波纹。
齐修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帮忙，我的战舰在这里没法使用超空间引擎，速度大打折扣。」他说，「你能帮我提速吗？」
「这里隔绝了超空间。」姬明说，「超空间引擎确实没办法使用。」
「永夜结晶的能量转化效率很高，用结晶做核心，替换掉你们战舰的能源系统，可以把常规推力的上限提到一个你们目前很难想像的水平。」
「另外，我们有一套空间跃迁加速器，利用结晶的能量干预局部空间密度，把常规推进器的效率再往上推一个数量级。」
「这两项加起来，你们的飞行速度不会比超空间跃迁慢太多。」
「可以。」齐修点了点头，「还有武器系统。」
翠鸟级的防御很强，但存在火力不足丶机动性偏低的问题。
所以，齐修才想要改造战舰。
姬明很快就安排了科研团队过来，领队的是一个叫程启的工程师。
他带着齐修在翠鸟级的机库里转了一圈，把战舰的状态从头到尾评估了一遍，然后在规划好改造方案后，他就带着科研团队离开了。
齐修对于他们能改造到什么程度没有任何怀疑。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站在机库里，看着那些正在拆除旧引擎接口的地勤设施，对着舰桥的方向打开了一条内部通讯频道。
接入的是系统分配给他的那批船员里级别最高的几个负责人，从舰长到总工程师都在线。
舰长回了一声明白。
齐修把通讯关掉，把终端收起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们太好客了，好客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但他不确定他们在谋划什么。
只能，先撑过这段时间再说。
走廊尽头的窗外，远征军说得没有错，这里确实很美。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会客室走。刚走了两步，走廊里的灯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
齐修停下来，把手再次放上腰侧的装甲卡扣。
然后，走廊尽头，光就在那里凭空出现了。
金色的，亮得灼目。
光芒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拉扯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万恒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