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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悠悠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脑子里只能想到两个字,可怜,太可怜了。
他的人生一半在战场,一半在盐场,那他还有家吗?有家人吗?
林邵来到秦远面前,非常客气的抱拳行礼,“秦大人,这里还有数百近千人的事情等着郡王一人处理,郡王实在是没有时间。”
秦远点了点头,也没什么情绪波动,“我知道,我再等等。”
他将‘再等等’这三个字说的那样的平静,似乎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说完之后站起身走到桌边,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却叫时悠悠觉得他似乎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这样的老人,随时都会一睡不醒撒手人寰,他拿什么再等等?
可是同情归同情,时悠悠并不觉得洛麟君有什么错,秦远是被皇上发配来的罪臣,他见洛麟君能干什么?能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对洛麟君都百害而无一利!
洛麟君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说不定处理完这些可怜的劳工,皇上问罪的圣旨就来了,他现在是这些劳工的救世主,过不了两天,就得变成阶下囚,到时候,会不会也被皇上给发配了?
毕竟,殴打朝廷命官,软禁一郡郡守还抢人家兵符和官印,私自调动军队,私闯盐场把青黎国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盐场,一夜之间给整瘫痪了,只剩遍地狼藉!
这条条件件,哪一个都够皇帝剥下他三层皮的!
等林邵出去之后,时悠悠才从房梁上下来,“老人家,你好啊。”
“嗯?你是……一只八哥?”
“是啊是啊!”
秦远肩膀略微抖动了一下,带着笑意的双眼也多了几分神采,“没想到我这老东西有生之年,也能遇见你这等奇物,幸会幸会!”
时悠悠敢这么直接的跑出来跟秦远说话,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直觉告诉她这位老人听到她说话之后,既不会吓晕过去,也不会跳起来大喊妖怪!
“客气客气,其实我是舞郡王养的宠物,郡王公务繁忙,怕老人家您自己一个人无聊,所以派我来跟你说说话,解解闷的。”
“原来如此,郡王大人有心了,烦请您替我给郡王大人道声谢。”
时悠悠非常仗义的拍了拍胸脯,“好的,没问题!”
秦远的脾气,比时悠悠想象之中要温和易接触的多,所以一人一鸟很快就聊到一块去了。
秦远这人也不知道是太长时间没人跟他好好聊天,憋得慌,好不容易有机会就大聊特聊,还是一直都这么健谈。
他对时悠悠简直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人家,盐场里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您就不要再伤心了,经过洛……我们舞郡王这么一闹,钱家人责任大了,即使不会获罪,他们也绝对会失去盐场的监管和控制权!”
秦远点了点头,“郡王大人忧国忧民有勇有谋,实在令老朽佩服。”
有勇有谋?洛麟君啊?他那算什么狗屁谋略,每次都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
“我听郡王说您为青黎戍边十二载,心中实在是佩服之至,敢问老人家您几岁参军的啊?”
说起军营的事,老爷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激动的看着远方,好像陷入了什么特别重要的回忆。
“参军戍边啊……我十四参军,去边境的那年,都十七了。”
“这么说你当了十五年的兵?”
“正是。”
那也就是说获罪被流放的时候,他才二十九还不到而立之年,正是人生大好年华啊!全特么蹉跎在弋阳盐场了,这辈子也着实是憋屈!
“那您今年贵庚啊?”
“记不太清了,可能有五十了吧。”
“五……五十岁?”拜托,叫谁来看也绝对会以为他都七、八十了好嘛!真的才五十岁?
秦远笑了一下,“我被流放那时候,舞郡王才刚刚周岁。”
周岁?洛麟君今年二十一,也就是说,这秦远今年其实才四十九,过了年才满五十!
“呵……呵呵,那什么,您当初戍边的时候,肯定有很多荡气回肠的故事吧,我一只八哥也飞不远,没见过什么边疆景色,您给我讲讲呗。”
秦远没有拒绝,或许,这二十年间他也不断地回忆着那些昔日挥洒汗水和热血的青春,才能度过这暗无天日的漫漫岁月。
所以他说起那些故事,都是娓娓道来,仿佛已经说过了千百遍。
可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中,一直都藏着泪光,他越说越慢,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哽咽。
他说起那些扰乱边境的邻国贼子,恨不得生饮其血生啖其肉,讲到提刀跨马上阵杀敌,恨不得站起来围着桌子给时悠悠演示几圈。
这样一位铮铮铁骨为国为民的将军,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在正值壮年的时候,竟然被皇上给流放了?
时悠悠忍了几次,到最后也没有问出这个敏感问题,她怕提起伤心事,刺激到这个老爷子。
结果,当秦远讲到他们战胜了北月国来犯的兵马,班师回朝参加庆功宴时,却突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皇上,臣冤枉啊,臣真的冤啊!我秦远身为青黎儿郎,根在青黎,家在青黎,心也在青黎,如何会投靠北月通敌叛国?”
“皇上,您为何就不肯听臣一句话,为什么啊!”
秦远直接从桌子上哭到地上去了,把时悠悠吓得不轻,万一这老爷子哭的太狠一口气喘不上来厥过去了可怎么办。
她就是一只小鸟,也不能急救啊!
好在这时候,林邵端着给秦远准备的晚饭回来了。
“肉肉?你怎么在这?”
“先别管我了,快把老爷子扶到床上去!”
“哦。”
林邵一个公主抱,就把秦远给抱上了床,老爷子哭的不能自已看起来真的是万万分的委屈。
林邵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
时悠悠有些尴尬的道,“我怎么知道,你最好看看哪个大夫有空,叫他来给老爷子瞧瞧。”
“还有啊,郡王可是说了,叫你照顾他的,你得把人瞧好了,别出什么岔子!”
时悠悠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秦远心中有天大的冤屈,一日不沉冤昭雪,他就一日不肯死去。
在盐场二十年都扛过来了,没道理这会儿了闹自杀。
说起来他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回去准备等着皇帝给他庆功领赏,结果却等到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搁谁身上都不能忍啊!太诛心了!
把秦远交给林邵照顾之后,时悠悠匆匆忙忙飞回了郡守府,洛麟君已经吃过晚饭,还在处理那些劳工的事情。
“呦,回来了,跑哪儿去了这大半天,吃饭了吗?”
“还没。”
“叫厨房给你留了,你去吃吧。”
“我去看秦远了,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见你了。”
“为什么?”
“他是被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才被流放到这里来的,但是他说他没有,他是冤枉的,所以他找你是要伸冤!”
毕竟,洛麟君可能是秦远这辈子,所能遇见的唯一一个可以而且一定会见到皇上的人了。
“呵呵,他说冤枉就冤枉,有证据吗?甭管他,你去吃饭。”
“洛麟君!”
“干什么?”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我去找秦远了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叫我看到他的资料的,你不知道他想找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他,所以就算计我跑这一趟!”
“你知道我肯定忍不住,肯定会去找他问清楚,然后你再判断有没有去见他的必要,你说,是不是这回事你个奸诈小人!”
洛麟君,“这怎么能叫奸诈小人呢?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小爷我整天喂你吃那么多好吃的,白养你啊,干点活跑点腿嘛,别生气别生气啊,去厨房吧,给你留了好吃的!”
“我不,你休想敷衍我,我既然跑了这一趟,就不能白跑,直觉告诉我,秦远将军他一定是冤枉的!”
“直觉?你别闹了,要是靠一只鸟的直觉就能翻案,那刑部还不堆积如山的冤假错案啊?”
“所以你得查啊!你是没看到,今天秦远将军说道‘通敌叛国’这个罪名,委屈的跟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都哭的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我问你,要不是有天大的冤屈,谁能在弋阳盐场那种鬼地方被折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不赶紧编造个假身份从此海阔天空,反而要自爆罪臣的身份继续为自己喊冤?”
“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看起来跟八十岁一样,他太可怜了,参军十五年戍边十二年,人家是凭本事是靠军功,是为青黎抛头颅洒热血才爬上的将军之位,凭什么说流放就流放了。”
“人家拿命保卫你们洛家的江山,你们皇族就这么对他?呸,没一个好东西!”
洛麟君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吩咐下人去把时悠悠的晚饭拿来,“行了行了,你消消气先,怎么还越说越激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