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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云拉开红木抽屉。
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
他拿出一支黑色派克钢笔。
拔开笔帽。
笔尖重重压在纸面正中央。
「唰——」
一道笔直的竖线,乾脆利落地将纸面一分为二。
这条线。
就是目前岭江省最高权力的楚河汉界。
左边。
他落笔写下两个字:对方。
右边。
他同样写下两个字:我方。
全省十三位省委常委。
在这张决定全省政治版图和丰饶市命脉的牌桌上。
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只有最冰冷的票数较量。
只要拿到最核心的七票。
他就能在后天的常委会上,把陆远的任命红头文件。
彻彻底底地焊死在墙上。
笔尖游走。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左边「对方」的阵营里。
他写下两个名字。
赵天明。
钱广明。
这是本土利益与维稳派的核心。
也是这次人事阻击战的桥头堡。
手腕微微平移。
笔尖稳稳落在了右侧「我方」的空白处。
没有丝毫迟疑,连写两人。
陈宇。
王立峰。
一个是掌管全省钱袋子的常务副省长。
一个是掌握纪委核弹的黑面判官。
这是他铁打的两票。
笔尖继续往下移动。
周正。
作为省会市委书记,周正的要命把柄死死捏在自己手里。
别说反水。
常委会上自己只要皱个眉头,周正连举手的姿势都得端正三分。
韩正明。
这位组织部长认理不认人,只看实绩不听马屁。
今天在书记办公会上既然投了赞成票。
以他刚直的党性,绝不可能再被赵天明拉拢反转。
算上自己。
五票在手。
笔尖在半空中微微停顿。
楚风云的目光,落在了两个游离的重量级名字上。
黑金市委书记,齐东。
政法委书记,周剑雷。
楚风云在这两个名字后面,各自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两人都是中央空降的硬核实干派。
跟自己虽然在反腐大目标上一致。
但他们极度珍惜政治羽毛。
这种刺刀见红的人事博弈,没有绝对的利益触动。
很难保证他们会为了自己,去当面硬顶一把手赵天明。
变数太大。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绝不能把宝押在未知数上。
离绝对碾压的半数胜局。
还差最致命的两票。
书房里很安静。
墨水在笔尖上悬而不滴。
楚风云的目光。
顺着那道楚河汉界,扫过最后四个还在观望的名字。
统战部长,吴爱国。
省委秘书长,郑光明。
宣传部长,陈明丽。
省军区司令员,张磊。
这四个人,才是破局的胜负手。
吴爱国欠过自己人情。
但在常委会的牌桌上,人情能兑换多少政治筹码,是存疑的。
郑光明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但他天然是赵天明的大管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倒戈。
陈明丽更是典型的风向舵。
不到最后一刻分出胜负,她绝不下注。
楚风云放下钢笔。
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了最后那个名字上。
张磊,省军区司令员。
按照官场常年以来的心照不宣。
军方代表在常委会里,历来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的「隐形人」。
只要不涉及军队核心利益。
他们永远雷打不动地投弃权票。
这似乎是一道牢不可破的潜规则。
但楚风云嘴角的弧度却微微上扬。
潜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从来没有哪条红头文件规定,军方常委不能投赞成票!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直接拨通了装备部部长陈天军的号码。
要撬动军区司令员这张铁票。
只有找更高维度的军方大佬。
嘟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响了三声。
「风云?」
电话接通,一道浑厚威严丶透着金戈铁马气息的男中音砸了过来。
「大半夜的亲自打电话,你们岭江的天塌了?」
这正是楚风云的姐夫,军方陈家的话事人。
楚风云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但语气依旧沉稳如山,不带任何废话。
「姐夫,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陈天军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豪气干云的大笑。
「难得啊!」
「你小子孤身在地方上冲杀,硬骨头都是自己啃。」
「居然也有开口求我的一天!」
陈天军掷地有声。
「说吧,什么事,只要不违反纪律,老子立刻办!」
「岭江省军区司令张磊,是你线上的人吗?」
陈天军在电话里沉吟了半秒。
调侃散去,多了一丝军人的严谨。
「张磊?他可不是咱们陈家这条线上的。」
他顿了顿。
「算起来,他应该是华都薛家那边带出来的兵。」
「不过问题不大。」
「我去给他打个招呼,他张磊在这个位置上,总得卖我陈天军几分薄面。」
「说吧,要他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
楚风云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薛家的人。
这局棋,突然变得有意思了。
「既然是薛家的人,就不劳烦姐夫去欠这个人情了。」
楚风云的声音很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混迹官场。
人情往来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向上级要资源,那叫汇报工作。
向平级套交情,那叫互通有无。
但越过自己的阵营。
去向另一大势力强行讨要人情。
这就相当于在官场里跨行借高利贷!
不仅利息重得吓人。
还极其容易提前暴露自己的核心底牌。
这在楚风云的字典里,是一笔极度吃亏的烂帐。
「人情债最难还。」
楚风云弹了弹菸灰。
「我这边自己想办法撬动他。」
陈天军有些意外。
但他深知自己这个妹夫的政治手腕,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行,你小子心里有杆秤就行。」
「真要扛不住了,随时给姐夫打电话。」
「放心吧姐夫。」
楚风云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过段时间,我或许能给你带点意想不到的好处。」
「你小子,如今也学会跟自家人吊胃口了!」
陈天军立刻来了精神。
「行,我等着你这天大的好处!」
挂断电话。
楚风云站起身。
既然张磊是薛家的人,那现成的突破口,不就摆在眼前吗?
他毫不犹豫翻出薛华波的专属号码。
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瞬间被接起。
「楚哥!」
薛华波的声音透着听筒传了出来。
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热与痛快。
「你这套连环招,真是绝了!」
「我在华都圈子里都听疯了!」
「孙老那个老狐狸,硬生生被你一出全网直播查案,气得心梗发作进了急救室!」
薛华波在对面哈哈大笑。
对楚风云的手腕可谓是五体投地。
「把杀人的屠刀逼成了表彰的请功信!」
「楚哥,兄弟这回对你是真服了!」
楚风云走到落地窗前。
俯视着省城璀璨而冰冷的夜景。
面对这番吹捧,他心如止水。
走到他这个级别,所有的情绪早已被磨砺成了不透风的铁壁。
「我早说过。」
楚风云的语调极度平稳。
可字里行间那股刺骨的杀伐之气,却顺着电波死死压了过去。
「只要他们再敢把手伸进岭江。」
「我就让他们把咽下去的血水,再重新嚼碎了吞一次。」
这句话。
重如千钧。
电话那头,薛华波的笑声骤然停歇。
哪怕隔着上千公里。
他都能感觉到背脊上升起的一股寒意。
这就是楚风云。
一个把权谋玩到了艺术境界,且绝对不留后患的疯子!
「够狠!这才是干大事的做派。」
薛华波迅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二代姿态。
立刻回归正题。
「楚哥,大半夜亲自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来听我拍马屁的。」
「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找你确实有件事。」
楚风云走回办公桌前,不再绕圈子。
「听说岭江省军区司令张磊,是你们薛家早年带出来的兵?」
「对。」
薛华波乾脆利落地承认。
「张叔当年给我爷爷当过警卫员,是我们薛家绝对的铁杆嫡系。」
「怎么?楚哥你需要他手里的那一票?」
楚风云十指交叉,手肘稳稳搁在桌面上。
「三天后有个常委会。」
「你给他打个招呼。」
「让他手里的那张票,跟我保持绝对一致。」
薛华波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问题!」
「一句话的事,我今晚连夜给张叔打电话!」
「只要是楚哥你的事,张叔绝不含糊!」
张磊这一票。
稳稳落袋。
六票。
距离大局已定,还剩最后一层窗户纸。
但楚风云今晚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远不止拿到区区一张常委选票那么简单!
不战而屈人之兵。
把整个华都薛家,连同他们背后庞大的红色资本网络。
彻底拽进自己的核心利益战车!
这才是他运筹帷幄的终极图谋。
楚风云从桌上的铜盒里抽出一支特供香菸。
点燃。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华波。」
楚风云语气转淡。
「过段时间等岭江的雷排完了,我想去趟华都。」
「见见你的曾祖父。」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见我老太爷?」
薛华波的语调猛地拔高了半分,透着极大的不解。
「楚哥,我曾祖今年已经九十八岁高龄了。」
「这几年他老人家在西山疗养院里深居简出。」
「连上面几位大领导去探望都一概谢绝。」
「早就不问任何政事了。」
「你去见他干什么……」
楚风云夹着烟。
菸头的火光在昏暗的书房里忽明忽暗。
他微微启唇。
吐出四个字。
字字如刀。
直接切开了华都百年豪门最隐秘的遮羞布。
「救你们薛家。」
「啪!」
听筒里传来清脆的金属掉落声。
薛华波手里的纯金打火机,没拿稳砸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电话那头经历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薛华波那向来松弛自信丶天塌下来有家族顶着的伪装。
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楚哥,这玩笑可开不得。」
薛华波的声音发紧,透着一丝极其勉强的防备。
「救我们?」
「我们薛家在华都根深蒂固,产业遍布各大核心领域。」
「一没犯错二没结死仇。」
「哪来的灭顶之灾?」
楚风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
掸了掸菸灰。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上位者俯视迷局的压迫感。
「华波,你身在局中。」
「到现在还没嗅到半点血腥味吗?」
「你们薛家的根基,全在军界。」
「可你现在睁大眼睛,好好回去翻翻你们家族的人事档案。」
楚风云的语速极慢。
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窒息感,步步紧逼。
「你们薛家现在的二代丶三代子弟里。」
「都在从政,在经商。」
「有哪一个人,真正在军界扛起了大旗?」
薛华波被问得哑口无言。
喉咙里仿佛被塞了一团发苦的烂棉花。
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楚风云根本没打算给他留任何余地。
直接一脚踩断了薛家最后的心理防线。
「没有!」
「一个领军人物都没有!」
「你们薛家现在所享受的海量财富,甚至别人眼里的敬畏。」
「全凭你曾祖父当年打下的无上威信,在死死撑着场面!」
楚风云将剩余的半截香菸。
重重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老人家九十八了。」
「说句犯了官场大忌讳的难听话。」
「百年之后呢?」
这两个字一出。
薛华波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彻骨的冰寒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彻底冻结。
楚风云的最后通牒,带着最冷血的政治铁律,无情砸落。
「人走茶凉。」
「这是权力场上从来不打折扣的铁则!」
「一旦老太爷这根定海神针不在了。」
「军界里那些受过恩惠的老部下,还有几个人会冒着政治风险,去继续护着你们薛家的盘子?」
「没有实权大人物坐镇护航。」
「你们薛家手里捏着的那些金山银山。」
「就是这华都城里,群狼眼中最肥的一块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吗!」
死寂。
如同坟墓般深不见底的死寂。
电话那头,薛华波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冷汗早已经湿透了他高定衬衫的后背。
他是个极其通透的人。
正因为通透,他才更清楚。
楚风云这番话,就像一柄手术刀。
极其精准地剖开了薛家表面繁花似锦下的绝症!
政治资源,是永远无法通过血缘隔代遗传的。
一旦香火断层,大树倒塌。
留在原地的薛家,必将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哥……」
再开口时,薛华波的声音里彻底没了往日的世家傲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临绝境的恐慌。
以及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祈求。
「既然你看透了这局死棋。」
「你……是不是有办法破局?」
这。
就是高级官场的极致心理战。
先亲手把对方逼上悬崖,让他看清脚下的粉身碎骨。
再从容不迫地,递出唯一的一条绳索。
楚风云要的。
就是薛家这句彻底低头的求救。
「这种事,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定不下来。」
楚风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把胃口吊到了极致,也将主动权牢牢锁死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走向书桌,一锤定音。
「等岭江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妥当。」
「去华都时我找你。」
「到时候,我们当面聊薛家的生路。」
听到「生路」二字。
薛华波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浊气。
「好!」
「楚哥,只要你一踏进华都的地界。」
「我薛华波亲自去机场,给你接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