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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又是一个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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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伢子的家不在村子里。村子在海的另一头,要走很远。他的家在岛东边的一片矮树林后面,一座茅草屋,外面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篱笆是用枯树枝插的,高高低低,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风一吹就晃。篱笆里面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排青菜,叶子蔫蔫的,像是好久没浇水了。
    没有大人,只有一个孩子。没有电,没有灯,没有锅。花阴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这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海伢子推开篱笆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老鼠叫。他回头看了花阴一眼,示意他进来。
    屋里很黑。海伢子摸黑走到桌子旁边,从桌肚里摸出一根蜡烛,用打火石点着。
    火光跳了几下,稳住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桌子是木板钉的,腿不一样长,用碎瓦片垫着。
    椅子只有几把,也是木头的,靠背上缺了一根横木,坐上去会硌背。墙角有一张床,木架子,上面铺着稻草和一张破棉被,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灶台在隔壁,说灶台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三根木棍支在地上,中间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陶罐的外壁被烟熏得乌黑,罐口缺了一个口子,用一块石头压着当盖子。
    海伢子熟练地蹲下来,把干柴塞进木棍中间,用打火石点着。火苗舔着陶罐底部,烟从罐口冒出来,顺着屋顶的缝隙飘出去。
    他把那些捡来的螃蟹和虾倒进陶罐里,没有放油,没有放盐,只加了一些清水。他又从墙角翻出一个小陶碗,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捏了一小块扔进罐里。
    花阴闻了闻,是盐,粗盐,带着土腥味。海伢子把盖子盖上,蹲在灶台前面,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花阴坐在那把缺了一根横木的椅子上,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他看着海伢子的背影,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那里,肩膀窄窄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截被水冲上岸的鱼骨。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后背那块补丁不知道是从哪件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灶台上的陶罐冒出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海伢子用一根木棍把盖子挑开,蒸汽猛地涌出来,带着海鲜的腥味和一点点咸味。
    他用木棍在罐里搅了搅,把煮好的螃蟹和虾捞出来,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盘子里。
    盘子太烫,他用手捏着耳朵端过来,放在花阴面前的桌上。他又回去拿了两双筷子,木头削的,没有上漆,一双长,一双短。
    短的这双他留给自己。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花阴,又看看盘子里的螃蟹,咽了一下口水。
    花阴拿起那短的那双筷子,夹了一只虾。虾不大,煮久了,肉有点老。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海伢子还站着,花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是空的,海伢子没有坐。
    花阴又指了指,他才慢慢挪过去,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一小半。他不敢坐实,怕把椅子坐坏了。
    花阴用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只螃蟹,放在海伢子面前的桌上。海伢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花阴。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黑眼珠里映着一点昏黄的火光。他没有说谢谢,低下头,把螃蟹掰开,蟹黄流了一手,他用嘴吸,吸得很响。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咽下去。花阴剥了一只虾,虾壳扔在桌上,虾肉放进嘴里。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你家里人呢?”花阴把筷子放下,看着海伢子。
    海伢子的嘴还在嚼,听到花阴的话,嚼得慢了一些。他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口说了一长串话。舌头卷着,鼻音重,像唱歌。
    花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大概意思他从海伢子的表情里猜出来了。
    海伢子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就是在说,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大概是去世了,大概是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海伢子说完了,看着花阴,等他的反应。花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又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在海伢子面前的桌上。
    海伢子看着那只虾,又抬起头看着花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花阴听懂了。那是一个问句,语调往上扬,里面有两个字他听出来了——神明。
    花阴摇了摇头,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畅快的笑,是很轻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他把那只剥好的虾推到海伢子面前。“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个修行者。”
    海伢子没听懂“修行者”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是神明”。
    花阴又问了一遍,说得很慢,用手指着脚下,比划着。“这里是哪里?你知道这个岛的名字吗?”
    海伢子说了一长串。花阴还是没听懂,地名很长,音节绕来绕去,像一根打结的绳子。他听着,眉头微微皱着,等到海伢子说完了,他叹了口气。
    “算了。我有点听不懂你的话。明天我还是去问问你们这里的大人吧。”
    海伢子听了这句话,把胸脯挺了起来。他的胸很平,肋骨一根一根的,挺起来也不明显。
    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瞪得很大。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土话说了几个字。花阴猜那意思是——我也不小了,你问我,我也知道。
    花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硬撑出来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点,有点像苦笑,又有点像无奈。
    “你比我当年强。”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海伢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海伢子没听懂,但他看到花阴笑了,他也笑了。
    饭吃完了。盘子里的螃蟹和虾吃得很干净,虾壳螃蟹壳堆了一小堆。海伢子把盘子端到灶台边,没有洗,明天再洗。
    他用袖子擦了桌子,又把蜡烛移到桌子中央,让光能照到屋里更多的地方。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花阴。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叠起来,放在床脚。然后他退到一边,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花阴,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花阴摇了摇头。海伢子又指了指床,这次更用力了,他拍着床板,啪啪响,意思是这床结实,你睡。
    花阴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拿起来,扔回床上。他转过身,看着海伢子,脸冷下来。不是凶,是那种大人假装生气吓唬小孩的脸。
    他的眉毛往下压,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比平时大。海伢子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花阴指了指床,又指了指海伢子,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个字。“睡。”
    海伢子站在那里,脚在地上磨了两下,没动。花阴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慢慢挪到床边,脱了鞋,爬上床。他躺在床的最里面,贴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他看着花阴,花阴已经转过身,走到门外去了。
    外面的篱笆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关上了。海伢子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闭上了。
    花阴坐在门外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海伢子从屋里搬出来的,木头的,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的翅膀收在背后,苍白色的光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头顶上没有月亮,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篱笆上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花阴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事。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心跳也慢了。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支撑的手上。他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海鸟在外面叫,声音又尖又脆。篱笆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看到没有?就是他。昨天海伢子带回来的。”“他真的有翅膀。”“他头发是白的,好白。”“他会不会吃人?”“你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
    花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他的耳朵在动,捕捉那些细碎的声音。篱笆外面有五六个人,从呼吸声能听出来,都是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可能才八九岁。
    他们趴在篱笆上,探头探脑,像一群蹲在墙头看热闹的麻雀。花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蒙布,苍白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冷掉的玻璃珠。
    他的目光扫过那道篱笆,锐利得像刀。那些趴在篱笆上的孩子们同时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闭上。然后他们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
    脚步声杂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篱笆被他们撞歪了几根,歪歪斜斜地挂在绳子上。
    花阴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了捏眉心。他的手指很凉,按在额头上,像一片冰。他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竟然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转头,看着屋里。海伢子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腿。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张,呼吸很匀。外面的动静没有吵醒他。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像一个刚煮好的蛋黄。光照在茅草屋上,照在篱笆上,照在海伢子露在外面的腿上。
    花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嚓响了几声。他走到灶台边,把陶罐里的水倒掉,重新加了清水,放到火上烧。
    “又是一个苦命人啊。”
    花阴的叹息声被火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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