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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陌叹了口气，待要推开他，又不忍。
瞧这小样，必然这一程受了不少打击。
她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下坐姿，缓缓坐于地面，把太子的脑袋掰扯到她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继续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殿下莫慌。不论发生了什么，咱们一起慢慢来解决就是了。你是太子啊，是大华皇朝未来的主君，有什么困难，能压得倒你呢？”
这话非常大胆。太子是储君，未来帝国继承人，天底下谁都知道这个理。但知道，不能说。牵涉皇位，总是那么的血腥而危险，历史上有无数太子，便是由于被认定“太早以一国主君自居”，威胁到了正在位的那个，从而褫夺一切。
即使太子是单根独苗，这话轻易也说不得。更何况此时太子之位，前所未有的摇摇欲坠呢？
但元谌心神恍惚，根本未曾察觉宗陌如此出格大胆的言辞，他只听见宗陌的声音，这样久这样久远离了熟悉温暖的一道声音，令得他浑身猛然哆嗦了一下，双手遮住眼睛。
□□般道：“不不，我不是——父皇不爱我，母后也不爱我了，人人视我眼中钉，他们都一起来对付我了。还有，紫陌，你可知，母后做了什么样的事情？她暗底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我羞得不敢见人，我根本不够格做什么未来主君！紫陌，我只想，我只想逃开这一切，什么都不要再看见，听见！”
宗陌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殿下，你可曾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未来做个什么样的当权者？”
元谌茫然的不解其意。
“两耳不问天下事，一尘不染，你想就这样有朝一日君临天下吗？”
“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元谌怔了片刻，呓语般道，“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觉得玩得顺心，过得开心，就可以了。……嗯，将来我要君临天下，皇帝的威势么，总也要有一些的。”
宗陌微微笑了笑。
他所说的，正是上一世的太子，即位后的小皇帝本人。
其实没有太多的家国忧思，吃喝玩乐第一位，合意了样样都好，然，凡事都得顺着他来，不顺着他，会任性，会胡闹，滥用手中君权。那一世她作为他股肱之臣，大事由她决定，但对小皇帝时不时随心所欲的胡闹一下子，相当的头痛。
也因为这样吧，纵然君臣相得，其实心底仍有不满，当她拆穿真相，忍心选择了嫁给齐玄瑢。
也许是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一点幽秘原由：你以为整个世界都绕着你转的，想要什么便伸手，伸不到手又哭又闹，哭闹还不遂则亮出最后一手——天子的赫赫威严，强势压人。我偏要你知道，不论你多么尊贵，多么高高在上，天底下总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有些人，永远不可能得到的。
可曾后悔这个决定？她说不清。但有一点非常明确的，为了她这个决定，等于过早的放弃了他，令他应对无措，终失江山。
这个惩罚，太严重了啊。
垂目，元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有疑问，有试探，还有委屈：“我说得……不太对吧？”
宗陌一瞬间心软到无以加复。
“起来吧。”她拍拍他的脸颊，扶住他的胳膊，元谌明显感觉到她使了力道，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
宗陌盘膝坐着，在烛光里微笑，元谌学她的样，也自盘膝坐下，两个人并没言语，然而随着时光一点点流逝，元谌莫名的感到这些天走投无路的懊丧一点点舒展下来。
“太子殿下，”宗陌终于又开了口，“你刚才说的，是殿下可以享受什么，但另一方面，身在其位，也必须承担起因享有这一切随之而来的责任。一个人总不能没有付出，只得报偿吧，你说对不对？”
“责任？付出？”元谌颇有点没头没脑，不明白宗陌为什么突然象起他的诸多詹事府老夫子来了，“我知道的，舅舅天天和我说，勤政，爱民，还有……什么什么的。”
宗陌忍不住微笑：“那你做到了吗？”
元谌想一想，摇头。他今年以来已经管过一阵政务，不过多方掣肘，他也没全心投入，连说些庙堂上的官样话都还没习惯，又怎么能说做到？
“然而你却优先享受了十几年。”
宗陌的用语很不客气，元谌一时有些呆楞，望着宗陌说不出话来。
“殿下，譬如上回矢獛案，你为我下狱的缘故，勇敢出来担当。微臣当然感激不尽，但这是不正常的。”
“啊？不正常？”
“是呀，如果换个角度，殿下关注到矢獛案，敏锐发觉别有隐情，背后可能隐藏着令两国交兵的大阴谋，因此你挺身而出，把案子的审理权要过来，在太子主持下，将一桩祸事消弥于无形。——你看，事情的发展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你想要的结果也都有了，但意义可完全不同，此乃太子清明，有功于社稷。”
元谌侧头想了想：“我就想救你出来，没想过别的。我也审不清这桩案件。再说——”
元谌对这样沉重的话题有很明显的不耐烦，只是碍于宗陌，勉强与之交流，换了他日常的师傅，估计这会都开始猫捉鼠游戏了。
他耍赖皮道：“哎呀，反正下面有那么多大臣，难道审案什么的，为社稷添些功劳什么的，不该是他们的责任吗？这帮人尸位素餐，胡乱抓人，我没追究已很宽容啦！”
“所以审案办事，都是朝廷官员该做的，那么，太子殿下又为何能有此高高在上予取予夺的地位呢？”
“我是我父皇的儿子。”元谌没精打采答道，“也许以后都没资格啦。”
宗陌不理他后面半句的牢骚，追问：“然则皇帝陛下，又如何获得了此等权力呢？”
“他是——他——”元谌打结，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无限循环，他是先帝爷的儿子，哦不，先帝爷的兄弟。但元谌明知不是这个答案。
宗陌步步紧逼：“开国祖皇帝，又如何得到这个权力呢？”
她也不期待元谌回答了，接着道：“是由于前朝苛政，百姓民不聊生，以至民愤四起，高举义旗。最终，他们选择了祖皇帝成为这天下新的主君，你说，为什么做出这样选择呢？”
她含着笑容，眼神里却带有一点点的威胁，警告太子别信口瞎说，“天子？天选？”
如果太傅这样啾啾不绝，元谌说不定真会用“天选”之类的来搪塞，可这是宗陌啊，元谌疑心自己真这么回答了，宗陌会直接抢白上头。
他小小声地说：“因为，先祖皇爷雄才大略，爱民如子，老百姓都信任只有他才能带来国泰民安。”
这是他一贯受到的教育，答得不费脑子，然而，心里却在想：难道不是因为先祖皇爷打仗最厉害，所有的对手都给他打败，没的选他是唯一选择，才由先祖皇爷做了皇帝的吗？
宗陌追问道：“所以呢？”
元谌禁不住又心烦起来，不愿再和宗陌缠绕于此没休没止的话题。他的脸募地一垮：“紫陌，我没脸了，我已不配。你不知道——”
“我知道。”宗陌打断他，且明言，“太子殿下，微臣此番，听皇后娘娘派遣而来，为殿下解决烦恼。”
太子一惊：“你？你得了她旨意？”
他有点恼怒似地瞪着宗陌，把手一拍地面，“紫陌，不该受她节制！她、她根本……根本……不是好人。”
说了，自知大逆不道，元谌双肩再度垮坍下来，几乎又打算用手遮脸。
宗陌适时拉住他，肃然道：“我要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元谌一呆：“什么？”
“殿下这样想，再不是那个只要吃喝玩闹样样开心的太子殿下啦。太子明是非，辨黑白，私不蔽仇，明睿若此，岂非大华之幸，未来千万苍生之幸？”
这一连串高帽堆的，元谌张口结舌。
好吧，反正宗陌能辩，石头里开出花来，只要他愿意，说太阳从西边出他都信，明睿就明睿吧。
可这对他的现状却无济于事。
“可我，他们说我，那个——”
“别管那些流言。此系奸臣陷害，稍微明白些的人都不会轻信。太子殿下，微臣愿助你还复清白。”
元谌不言语了，怎么就一绕一绕的说到这里，所有的问题好象都不是问题了，可是，他心里明明还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费力地说着：
“紫陌，不是这样，我总觉得，我……我母后那样，我，我也很说不过去。总之，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叫屈。她的罪名有我的一半，我今幽禁，虽非己过，可代母受过，也不是不应当的吧？”
宗陌没好气，似笑非笑：“没想到太子殿下是如此感人的大孝子。”
元谌闷闷道：“你在讥讽我，我听得出来。”
“你认为皇后有些事情做错了，但只是自责，躲起来，可这于事何补？难道你这样了，那些屈死的人就能洗冤，你这样了，皇后娘娘日后便向佛归善，再也不做同样的事情了？更有甚者，你这样了，把屈名自己接过来，宫廷内，今后就不会发生血案了，不会再有无辜之人受死了？”
“我……”
宗陌语声一肃：“太子！你是太子，你是大华未来主君，当前困局，若连你都不主动出来解决，还有谁能够？”
元谌苦笑：“我怎么出来呢？”
“先要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好呀。”宗陌道，她起身，稍一用力，把他拉起来，“殿下，你爱玩，那好，从今日起，咱们便和那些不怀好意陷害你、或者丧尽天良暗中害命的人来玩玩。他们以为幽禁你，使你毫无志向，便能赢了你，咱们偏要反过来，把对手打得找不到北。太子，你想想，有什么游戏比这个还好玩？不是正合你意么？咱们玩也要玩最有趣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元谌往外拉，元谌身不由主跟着她走，觉得她这完全是没话找话，凑合他前面那一番妄语，然而她的找话就是有趣，他渐渐情绪相对也高涨起来，虽不知被圈禁着怎么斗，但想想如果可以一下子全部反转，他这落难太子得了势，那些自谓得势的都倒了霉——确实很好玩啊！
他不禁笑了起来。
“紫陌，”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倒底谁是我的对手？谁诬陷我和那些血祭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