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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个疯子！”常威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向酆杰扑了过去。
酆杰没躲，反正他也不是常威对手，笑着道：“常老爷，你知我为什么定要把前情后果告诉于你？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死去，非让你明白的死不可。在明白中等待死亡，在恐怖中等到末日，非要你受尽煎熬，方解我一点刻骨之恨！”
常威目眦欲裂，喘着粗气，可一双手簌簌发抖，不自觉扼于酆杰喉咙上的劲道全失。
他有点茫然的抬头，冲着宗陌嘶声道：“大人，大人，我们怎么办？快，快想办法，叫人，叫人，救命哪！”
酆杰要对付的是所有人，不但常威，他连宗陌也不肯放过。常威自然而然就将双方都列为同道，理所当然用起了“我们”。
宗陌凝视着酆杰，冷冷道：“好心计，好耐心，好手段！只我还有一个疑问，流民攻城，也是你做的手脚吧？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你安排？”
“不错。”酆杰坦然承认，“全安排妥了，可偏偏你这个时候来了，我急得不行，行动却已无法撤回。你见了流民的行为，说不定就扔一定造反叛乱的大帽子，多少百姓将因此遭殃更重，哼，我怎么能凭你这狗官逍遥在外呢！无奈我只能设法将你诱来，你今番丧了性命，若要怨时，就怨运气不好罢！”
这想象力，宗陌无力反驳。
“然则你老师的女儿，你便也让她一同遭难？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酆杰望向段清萝，眼里终于流露出了真切的痛惜，他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叫道：“清萝妹妹！”
段清萝最为震惊的时刻已经过去，此时只安静看着酆杰。
“你会怨恨我吗？”
段清萝迟疑了一阵，答道：“墨卿哥哥，我曾经发誓，此生若得报父母之仇，哪怕舍弃性命不要，也在所甘愿。”
她语声轻柔，坚决不已。
宗陌表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是起了巨大波澜。
清萝，未曾向她提到过这个心愿……无论上一世，抑或今生，她待她敬重温宛，无微不至，万事以她为先，牺牲、忍让、大爱，两世都活得好似自己的影子。
从来不知，她心底有如此热切的、如同烈火焚烧般的强烈愿望……
当然，或许因为上一世常威早死，而这一世，时机尚未来到。
但这也不是全部，自己上一世，明知她遭遇不幸，身世坎坷，却何曾动过半点心思为她报仇？
上一世常威死后，实则她还有一个仇敌，那便是为虎作伥的张家。但齐玄瑢居然因为张媛媛的缘故想要保全张家，宗陌那时怒发冲冠，可从头到底，全想的自身，又何曾有一丝一毫念过，其实她与张家的仇怨，远远深过了自己？
“清姐……”她轻轻唤了声，难过得无话可说。
“好！”酆杰两行热泪倏然而流，他向她伸出了手，“妹妹果决英武，不愧为女中豪杰，是老师的女儿！”
段清萝略一犹豫，走向他。
酆杰将她一把紧抱在怀，一时间情热如沸全然忘我，轻轻吻上少女光洁细腻的额角。
隔着浅浅一点发，段清萝尚能感触到他沸腾炙烈的嘴唇。
“墨卿哥哥！”她嗓子被泪子淹住，只想：你不要待我这样好，可知我骗了你，我骗了你……
“清萝妹妹，为你，我百死无悔。”他喑哑之声缓缓响起，在她发际，在她耳边，在她心上，“我，注定此生入地狱，而你清白无辜，我怎忍心你为黑暗、为丑恶陪葬？”
他站在小榭一角，小榭呈不规则多角形，背后各种装饰板壁和墙体，五花八门，纷繁杂乱，有如迷踪的设置一般。
说完这句话，他发力抱住段清萝向身后左侧一撞，板壁间陡然动起来，两人身形霎时冉冉湮没于中。
常威密切注意他俩，酆杰发力之初，他已虎吼扑了过去，堪堪拉着了酆杰衣角，把他拖出来。常威决不停留，再次向着左侧方向那块板壁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撞上铁板。常威惨叫着倒飞出来，额头上都是鲜血。
他也顾不上擦，爬起来一把卡住酆杰脖子，狂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太迟了。”酆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要是刚刚不往左边，咳咳，而是往右边，那么，我冒险放人出去，可就被你找着漏洞。偏偏你看不穿我的戏法，哈哈，看不穿！你！你们！都看不穿！”
他指住常威，再指指宗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宗陌撇撇嘴，淡道：“不过是你在里面装了无数面镜子，形成的镜像折射，那也没甚么了不起。”
酆杰笑容倏止：“你看出来了？”
宗陌微笑道：“看出来，我的动作可没这位常老爷快。”
小榭这一角设计的有些眼花缭乱，素日原是为了让人赏景流连的。但酆杰接手后，做了相当的改动。各层板壁之间设计得几乎完全一样，却在里面装上了不同角度的镜子。
当酆杰抱住段清萝撞进去的时候，他是非常注意角度的，让自己绝不在镜中出现，而由于巧妙的角度设计段清萝看似进入左侧，实则进入了右侧。
常威往左侧全力撞，只是撞着一块铁板。
宗陌即便看出来了，她没有常威练家子的敏捷，赶不上这兔起鹘落的变化。
当然，她也不需要如此急慌忙……
酆杰神情阴冷，心里有块地方的阴影逐渐在扩大，他凑近孔洞看了看，冷笑道：“不能再拖了，下面的人已经发现他们被锁起来了。”
他抬起头，“宗大人，常老爷，时间到了，你们陪着小生，——一起上西天罢！”
没见着他有什么举动，可在这一句说完之后，小榭内一片死寂。
酆杰席地坐下，闭目等死。
常威狂吼一声，再次飑起，扑到了小榭临水窗栏边，拼命撼动。
窗栏看似按花样设计，等到近了，才发现，窗栏之间早已密封。别说撼动这些特制的窗扇，就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这个由于长年作为家族家长而养成颐指气使的习惯，同时过度沉缅酒色以后显出几分面色晦暗和阴沉的男子，终于意识到他面临了绝路，凭着自己偌大的权势和本身斗牛般的力气，也无法挽回的绝路。
他啪的跌坐在地，一双眼睛里有惶恐无助的光芒。
他甚至不再去纠缠酆杰了。——已经做好准备一起死，多吼两句，又有何益？
楼阁仿佛微微震颤，黑暗里藏着的危机好似一头凶猛野兽徐徐逼近。
他听见了不甚清晰的隆隆之声，那一定是□□开始爆炸。他觉得小榭的震撼越发剧烈了，震得他的身体也随之麻木。
但他没注意到，酆杰慢慢变了脸色。
宗陌神色淡定从容，只微微笑了笑：“好了，戏就演到此为止罢。酆杰，停止发疯，回复理智。你的□□，炸不起来。”
酆杰倒退两步，最后四个字，“炸不起来”，震得他耳边隆隆作响。
这四个字同样传到等死的常威耳朵里，他分辨了好久，才醒悟到，没错，他确实听见这句话！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哈哈狂笑：“炸不起来？炸不起来？失败了，你失败了？哈哈哈！给我死，下地狱吧！”
一拳击向酆杰，酆杰没躲开，弯腰捂住腹部踉啮后退，最终跌倒在板壁之上，狠狠反弹出来，吐一大口血。
常威还要上前，忽觉后腰一凉，紧接着凉意直穿前腹。
他楞了楞，低头查看，但见小腹处，有一根利刃的剑头冒了出来，带起一小股血花。
常威不可思议的回头，指住背后偷袭的小太监权安：“你、你——”
权安把那柄又长又大的剑拔了出来，更多的血花，溅得满地都是。
常威胖大的身子在酆杰有些昏昏然的眼帘里沉沉倒下，落地，挣扎，不动。
酆杰惊愕得转头向宗陌。
“这个人不能活。”宗陌语气懒洋洋的，“诚如斯言，两批物资，还是共同贪猎的，他有那么大背景，不可能置其于死地。至于造反——”
“在下奉旨出京，巡察民情，一路得经过多少城，多少事，造反这事得有多麻烦，我得放下全部一一对证，哪有这么多时间，不划算得紧。”
酆杰不可思议道：“所以，杀了？”
宗陌笑道：“我这狗官，惯会官官相护。我夫人乃宰相千金，常威算个什么东西，我不护着夫人，替她报了血仇，更待何时？”
权安扑哧一记笑了出来。
“狗官”，“官官相护”，本来是酆杰口口声声指摘的，现在宗陌索性拿来自己说，倒让这个桀骜的年轻人一时无话可答。
他嘶声道：“那么，我——还有湖底下那些赃官，恶霸，你待怎处？”
“该审的审，该罚的罚，该放的放。”宗陌毫不犹豫道，“不过当务之急，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酆杰咬了咬牙，看得出宗陌没有给“全杀”的保证他非常不满意，但已失了主动权，纵不满意，又待如何？
“除恶务尽！”他只能恨声道。
宗陌冷笑道：“对，除恶务尽，先杀一万平民，然后赔上自己性命送掉一百个也许并不全该死的人，这是你的道理。”
酆杰嘶声道：“不会有一万……”
他语声陡轻，只能再咬牙。没有一万，五千，八千，一个一个数？
他亲眼看见蝗灾加重，成片成片的庄田化灰烬，那些依赖土地刨食的农民瘫倒在黄土地上欲哭无泪，只问苍天，只求佑护。
他亲眼见到大水泛滥，浸过一间间民房，掠过一条条街道，失家的百姓奔突冲撞，末日来临。
奄奄一息的壮年，饿死在怀里的婴儿，老人无法动弹，痛而捶胸：苍天呀，为何教我这年纪，吃这一场苦？
人生而自苦。可眼前这一场苦，他加一把火，助一臂力，恨人难不多。
从前只顾报仇，眼前血雾泼天，遮去一切，疯狂过后，理智回归，方看见人间地狱。
他的恶，无穷尽。
酆杰掩起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