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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獛一案,太子原已应付得相当吃力。原以为抓住了张睿睿也算奇功一件,不料张鉴根本上就不认自家被卷入案中,一口咬定这是巧合。张睿睿为宫中的贵嫔娘娘生母祈福,归来时迷了路,所以半夜投宿在那家被暗中看管的废弃庄园,从头到底,一切都是巧合!可贵嫔也成了隐约的证人,太子总不能跑进宫去也把她审一通,再说,也审不出答案来。如此,认定张睿睿与此案无关,他就得立马放人,太子硬顶着不放,好在千牛卫统领任庭垚由于对此案从头到底参予着,坚决站在太子这边,有南衙十二卫的力挺,双方几乎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灯下,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静默良久。
“你可知,老夫为何不愿牵涉其中?”
面对那个为相十数载、而事实上宗陌更清楚的是,那一位风云变幻四朝不倒的老人,具备如何的政治智慧。
他轻声答道:“晚生明白。”
“你明白?”梁怀山有些意外,忍不住便浮起些许玩味笑意,“那么,不妨说来听听。”
“矢獛凶残不驯,常扰边关,而大华承平日久,富庶繁昌,却有这么一头饿狼常饲于旁,早便不满。打一打,或者也不是坏事。”
“呵……”梁怀山笑容里的玩味,开始变得意味深长。确切地说,他相当吃惊。
矢獛一族,实力不如大华,却素来好勇斗狠,其与大华交好,虽然,表面上大华是勿庸置疑的上邦,但实际每年都要给予矢獛厚利。而且就算矢獛官方不发动争战,私底下欠收季节边境上的小型掳掠总是难免,若要追究,对方就推托只是盗寇而已。每年大华都吃不少暗亏,皇帝对此情形早已不满。
因此,对于矢獛案,皇帝虽然当面不曾表态,但在他心里,大概这也不算多坏的事情。梁怀山作为皇帝的心腹、他过去的老师,如何不明其意?皇帝既然任由发展,那么他也乐得如此。
当然,皇帝想要发动战端,上面那些还并非全部理由,然而对这个今年初才到来到京都的少年而言,能猜到这点已经不容易了。
宗陌眼微垂,似是听不出梁怀山笑声里的意味深长,语音安静的继续说道:“但相爷想过没有,打赢了,打服了,固然是好事,要是打输了呢?”
梁怀山毫不考虑地飞快摇头:“大华打得起,没有输的道理。”
这是一种底气。大华立朝数百年,国境虽然不平靖,但朝廷严防死守之余,大型边患很少,勉强能算得上长治久安了,国力之强,兵势之盛,对外开战比之任何一朝一代都更有把握。矢獛一个游牧民族,单体战斗力再强,哪怕起初出师不利,耗都能把它耗穷、耗死。
宗陌微微摇头,不置可否:“若有内应,怎么赢?”
“什么?”梁怀山愕然问。
“案情摆在这里,相爷。”宗陌道,“使团一夕全歼,那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才可以做得到?然而其主战派却又逃生未死,用其他尸首代替,更替他夤夜寻找代表兵权的戒指,这难道不是为了让主战派回矢獛去煽风点火、务必发动战端?矢獛一旦有人内应,就算战争最终还是必输,那么这内应之人,他想从中得到什么,难道也不该重视吗?”
这些其实用不着一一加以剖析,梁怀山这等老谋深算之人怎会察觉不到其中可疑之处。但这样一来,这件案子牵涉太大,人的思维总是趋易避难的,梁怀山之前就不愿涉入此案,也就不加深想,然而宗陌一一指出来,忽然间又冷又麻的触觉爬了满背。
“你是说……有人通敌……吗?”
按照宗陌所言分析,最有可能是张家通敌,可,为什么?梁怀山却又摇头。
张家不具备通敌的根本条件。张鉴得皇帝宠信,前途大好,他有哪里不满足需要通敌?反过来想,即使是他通敌,通敌对他有什么好处?大华的朝政几乎全数抓于任家手中,皇帝则勉力维持平衡,张鉴若想从通敌中牟利,他可得跨过皇帝和任家两座大山,随便想想都吃力不讨好。
然而,事实却也摆在面前。皇帝宠信提拔张鉴,原就是以抬张、梁等几位大臣的手段来制衡任家,可受到皇帝如此重用的张鉴,现在却和任重走到一起。——出了事,由任重出面来警告梁怀山,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
梁怀山沉思良久,方道:“此说证据不足。”
“是。”宗陌立刻承认,“证据不足,然,平安为是!当下南边未靖,南蛮野心昭然,而军队失去齐元帅后处于惶乱之中。如何又轻易启动北线战端?”
梁怀山被触动,再次意外的打量着面前少年,话中体现出来的大局观,令梁怀山意外而又倍觉欣喜。
如果说方才梁怀山还有一线犹豫,是否违背皇帝心意阻止北面战端,宗陌这一席话说出来,使得他疑虑全消。
当然不能打!目前南边已有乱象,轻易再于北面启动战端的话,搞不好到头来两头难顾,连皇帝二十年来苦心维持的平衡都会被打破了!
太子和枢密使双方因矢獛一案变得剑拔弩张的形势,因中书令兼集贤殿大学士梁怀山的介入,开始出现转机。——梁怀山同时还把门下省侍中、昭文馆大学士曾万清拉了进来,并没有把全部真相都说与他知,只是来拉架的,但这位朝堂上最老资格的大臣的加入,无疑增加了太子这边的更多砝码。
最后双方达成共识,各让一步,太子放还张睿睿,但需要张家“配合搜查”到那摩思,双方予以交换。
这其实是大事化小的意思了,因为张鉴目前通敌的证据并不足,而他背后有任家、且女儿圣眷正隆,此时指证除了把事情变得莫名复杂没有任何好处。而另一面,张家确实有把柄握在太子手里,也不敢过于嚣张,反正“配合搜查”出那摩思行踪,又没说是张家窝藏那摩思,还不如就把他交出来交换儿子。
双方交换,地点仍然约在木桑山下北郊,三更天气。
宗陌极力说服了元谌不要出面,做到这点可真不易,简直唾沫都说干了,“真正的大人物都是稳坐钓鱼台,左相、右相、以及你外祖都不会去,就连张鉴都不会去的。”太子横竖不答应,最后宗陌气得一甩手,“那就你去,我不去啦!换个假的那摩思回来,五日限期一到,你无人可交,就把我当替罪羊来办了吧!”
这才说得元谌委委屈屈的答应了,不再坚持随同前往。好在他也没深想,为什么他去了就会“换个假的那摩思回来”,要说不熟大家都不熟,宗陌和他都只见了那摩思一面而已。
但宗陌不让元谌前往,确实是有所顾虑。
这件案子牵涉下的人太多,内里所藏秘密也太多,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宗陌有些秘密并不敢实对太子相告。更怕当天晚上,夜黑风高,张家、任家都势必会派出高手,太子涉险,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可宗陌必须去,必须由他主持大局才行。
第二次等在那废弃山庄,心里的感受大不相同。
此时春色已浓,一路过来,郊外地方鸟语花香,然而,处身于这间荒凉山庄,仿佛模糊了一切的时间和气节,依旧是冷飕飕、寒噤噤的。
三更尚早,对方还没有出现。
任庭垚有些坐立不安,那天晚上他虽说参予了拘捕张睿睿的行动,然而所知却甚少,连所抓之人的身份也好久才弄清楚,至于张睿睿被关在哪里,他更是一无所知。
空地上只有他带着十余名千年备身,加上假扮小太监的宗陌,还有那个真正的小太监权安——元谌总觉得宗陌孤单出去会有危险,说什么也要把权安塞给他随身保护,权安身手得自苏伶真传,已有小成。在宗陌眼里,有无权安,近乎于鸡肋,不过元谌一片善意,他亦不好太过拒绝。
任庭垚小心地凑近宗陌,悄声问道:“咱们的人质怎么还没到?”
宗陌尚未回答,沉沉黑暗之中飘出一道人影,急急道:“宗陌,快去看看,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和你那个小朋友打起来啦!”
“嗯?”宗陌微微一怔。
来的是案发那天忽然消失,其后很快也出现了的神黎,不过她身为女子,又非大华人,宗陌并未把她公开介绍给元谌、任庭垚等人,仍旧让她只在暗中行事,相对也可自由一点。她口中所说的“阴阳怪气的家伙”自是封霆无疑,神黎和他相处了半年,封霆脾气古怪、行事神秘,她可没半点好感。“小朋友”自是指齐玄瑢而言了。
“快去啊!”神黎着急的拉宗陌,不由分说,“我可拆解不开他们。我看啊,那阴阳怪气的家伙是想杀掉张睿睿,虽然我也很想杀了那个混蛋,可是,你不说暂且不杀吗?真要杀的话,你得让给我才行,怎么可以叫那家伙占了便宜去!”
她一面唠唠叨叨,一面拉着宗陌猛跑。宗陌啼笑皆非之际,心里陡地一沉,她怎么就把封霆和张家有大仇这一节给忽略了呢?封霆先还以为她留着人质另有安排,也许会忍,但等到她要释放张睿睿,爆发起来也不算奇怪。
神黎跑得飞快,但她和宗陌在一起为时已久,两人早已形成默契,她的手臂环住宗陌的腰,肩膀也微微点住宗陌的肩膀,如此一带,宗陌几乎行若御风,毫不费力。
行不多久,风中传来打斗之声,隐约可见兵器冷锐。
宗陌微微改了面色,叫道:“住手!你们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