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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安勃然大怒。
他从未和宗陌有过正面接触,最近听不少人反复提到这个少年,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比如出使矢獛的任庭垚就曾经怀着几乎是向往之情夸耀过这少年的才情。
但无论如何,宗陌还不到引起任天安重视的地步,遑论竟敢插口质疑自己的决定!
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地喝道:“时辰到不到,由不到你来判断!”
完全没料到,在他蛮不讲理的驳斥之后,却迎来太子和掌权大太监的双双反击。
“灵韵说得对,孤也看时辰未到!”
“大将军,也不急在这一时呀。”
突口而出、情绪激动的是太子,史永利则再次出言提醒。
任天安看了他们一眼,闭上了嘴巴。
他想起了传闻中太子元谌和这宗陌的密切关系。
史永利虽非那种专权的宦官,却属于对皇帝都有所影响力的屈指可数的大太监。他可不会无缘无故再三提醒。
再说宗陌此行,也是皇帝特许跟来的。
难道,会奉着什么密旨吗?
任天安募然感到冷汗爬满背脊。
心中虽惧,却不肯失了面子,一拧眉,冷声道:“好,不过就差一时半刻,我就等!”
说完,他看也不看宗陌,只紧盯西边那斜斜下坠的斜阳。
一门心思等到寅时三刻,太阳落下地平线的瞬间,他便再次暴起。
元谌随着任天安的视线望望斜阳,又看向宗陌,心急如焚,时间可真不多了,不明白宗陌叫停的用意,不会真的只在拖延这一时半刻吧?
宗陌上前一步,微微行了一礼:“任将军,想那嘲风和尚为陛下献药,曾言炼制金丹之时日,大限之期便在今天,他是有道的小师父,不会隐匿不出,说不定此时正在紧赶急驰过来大慈恩寺。将军若紧了这一点时间,那时候嘲风赶到,却又将如何了?”
任天安懒得回答,眼睛一瞬不瞬,好似在观察太阳西坠下落的每一根头发丝那么多的距离。
元谌为远房舅舅的无礼而脸红,也有担心,不由得问道:“若是时辰到了,他还没来,那时该怎么办?”
问是这么问了,却觉得嘲风根本不会来。这些天搜捕如此密集,此人若在京都出现,必然无法隐匿。元谌怀疑这个人根本不在京都了,而且他多半炼药失败才逃了,难道还回来找死?
宗陌依然不急不燥,语气极为自然地接过话头:“应该不可能啊。嘲风不来,八成迷路了,要不,咱们帮他指指路吧。”
“指路?”元谌茫然了。
任天安这才回过头,他眼睛盯着太阳久了,虽然那只是威力大减的夕阳,可一时还是瞧不清楚宗陌的面貌,只听得自己诧异的声音在发问:“如何指路?”
宗陌笑道:“不瞒太子和将军说,在下学过周易八卦之术,因此,可以作法求卜。”
“嘿,怎么做?”
“我要一座高台,于其上作法,多半能寻着嘲风下落。”
任天安嘴边的肌肉微微动了下,敏感地捕捉到“高台”两个字,他冷笑道:“你既有此法,为何适才不提?”
宗陌微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小可能力有限,只能在限定时间限定范围内寻人踪迹,若超出此限,我便无能为力,因此等到现在方可进行。”
任天安疑窦大起,倒要看她玩什么花样:“如此,你随便登上一座高台,需要什么,我让人准备。”
宗陌微笑道:“对不住,任将军,并非哪一座高台都可以,我只能在方丈他们这座高台上起阵寻问。”
“胡说!为何偏要这座高台?人都在上面,布置也做好了,难道全都作废不成?你之前又不提这座高台不能碰。”
“之前在下亦不知在哪座高台进行有效,但将军这番布置,此座高台上便聚有了气。”宗陌微笑道,“人气,火气,唔,怨气。三气合一,有如三花聚顶,只因这三气都为寻找嘲风而生,作法条件至此方足。”
若说纯属胡言乱语,仿佛又有那么点儿道理,时人多信玄妙之说,任天安一时也决断不下。
偏生元谌听得双目闪亮,连连催道:“灵韵说得有道理,任将军,赶快撤去那高台布置,把人带下来!快一点,快一点,可别错过了最佳时机。”
任天安待要张口反驳,忽又改了主意,下令:“暂撤火台!”
主要是把那些有职份的大和尚们又从高台上赶将下来,拿掉了那些容易引火之物,圆木火杈,却来不及一一卸除了。
和尚们多半未曾听清那番对话,下台时一个个迷惑狐疑,聚集于近处,沉默着,依然忿忿不平。
宗陌向台上走。
任天安斜睨冷笑道:“如你所愿。但,时辰一到,人不到,任某可要遵旨而行!”
元谌急道:“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才剩下多少时间,哪里来得及!”
任天安连连冷笑,只道:“反正,臣不敢违抗圣旨,亦决不容胆大包天之徒,寻机违抗旨意!”
他对于做这次行动的刽子手,原本也自心有怨言,但明明箭在弦上,使足了力气待要射出那一箭了,却为人中途所止,这胸中恶气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转而化为皇帝的坚决执行者。
宗陌示意元谌无需再争,缓缓登上高台,嘴角噙着的笑容似乎带上了些儿顽皮,仿佛对她来说,接下来将要进行的事情非常有趣,她也没把什么时辰大限、交不出人等为难放在眼里。
目光投向远方,发现在这一段时间内赶来的信众真不少,由于禁卫军的阻拦,他们没法进来,但大多不死心地爬在山墙之上、树丛之间。这会儿由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这些人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情绪渐渐稳定,没人继续哭闹了,却保持着急切和关注。
宗陌看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心里估量一下,总有数千之多,暗暗赞叹一声:嘲风这一步安排,真可谓机关算尽、用心良苦了。
嘲风的用心昭然若揭,意欲通过献药来接近、乃至控制皇帝,因而,当此特殊时刻,他不可能真的就此失踪。
然而为何迟迟不出,宗陌却也一直都想不通。
直到在大慈恩寺,和封霆见了面,加上刚刚发生的一切,这才恍然大悟。
封霆这几天都在紧盯张家。——张鉴和嘲风的关系,不可能是简单的闻其名而荐之,若非暗中有所交易,张鉴焉有可能冒着风险把嘲风荐给皇帝?
嘲风找不到,唯一的缺口只能在张家这里打开。
封霆紧盯之下,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有人似乎在进行着某些别有用心的煽动之举。
具体而言,是把一些精心炮制过的消息,抛入佛寺信众群里。
佛教在大华信者如云,比道教香火犹盛,京城中少说也有十万八万虔诚信徒。
那些秘密行事的人,就在信众群里散布奇怪的言论,比如“嘲风圣僧治愈皇帝顽疾”,慢慢变成“皇帝以大慈恩寺性命相胁,嘲风铸丹呕心沥血”,传到后来,“某月某日嘲风和大慈恩寺舍身伺虎,换取仙丹”。
总之嘲风和大慈恩寺是主角,且慢慢的,带上了一些危险诱导的意味,流言中的主角变成大无畏牺牲的受害者,皇帝的形象自然不用多说。
往往散播这些消息的还是一些信众中素有威信的首领,颇有名望和身家的居士也不在少数。经过他们传出去的流言,几乎人人都信了。
信众不服,为此要聚众请愿,给大慈恩寺及嘲风和尚求情。
这才有了今天信众纷纷赶来、人数越聚越多的局面。
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不问可知,时辰到,一把火燃烧起来,官军和信众的冲突升级,所有人都痛恨残暴的皇帝。
——就在最紧张、最激烈的时刻,嘲风如同神人般降世,他为解救众生而来。
为了达到形象足够的闪亮,必须做足铺垫。
刚才有个军士似乎因为激动而掷出一把火把,这便大概率是安排好的行动。
把气氛推向高潮。
之后可能还有其他的煽情举动。总而言之,要保证嘲风和尚如仙人般降世。
宗陌几乎能想象得出,当嘲风出现,救下阖寺和尚之后,到明天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估计“皇帝为求仙药以千人性命献祭,活佛菩萨嘲风挺身相救”这么个级别还是其中比较低级的。
皇帝会妖魔化,因为太子正好在场,估计也得一起被骂进去。
嘲风得到的好处不言而喻。先在民间博取好名声,其后爆出真实身份,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可惜我在这里,断不能教你如意。”
这和尚妄想用最可供传唱的方式出现,她偏要教他灰头土脸!
至于是否嘲风看到计划被打破,临时决定不来了,那不可能。
这是他出现的最佳时机,也几乎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毕竟他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接近乃至控制皇帝。限期不至,等于在皇帝面前失信,即使日后献药,也会留下阴霾。况且,万一皇帝等不到他而一命呜呼了呢?——嘲风应该很清楚皇帝的身体状况,没有时间等他演第二出戏了。
因此,就算这一切准备都被破坏,没有火焚,没有灭寺,没有浩劫般的大灾,嘲风依然得出现。
宗陌不清楚他将在哪里出现,按照最最宏伟、最最悲壮的想象,他得现身于火堆,那最象活佛了。
宗陌还没想明白,他怎么能够做到。但他身处那个玄奥之极的密室,无法用世间一切常理来解释,总之宗陌料想他有办法完成这一场戏。
反正不用她关心,以逸待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