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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新婚之夜(第1/2页)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街道早就安静了,更夫的梆子声也不再响起,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沈碧瑶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旗袍是上海做的,请人从租界带来的,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但她没有戴首饰,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光光的,脖子上也光光的。她觉得这样就够了。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是穿给他看的。他已经看了,她说不上他喜不喜欢,但她不想戴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那是陈东征在汉中买的,戴了两年多了,戒圈内侧的“同心”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她摸着那几个字,唇边浮起淡淡的笑。
门被推开了。陈东征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中山装,胸前的青天白日勋章已经摘了,但领口的扣子还扣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的黑影比白天更深了。他看了沈碧瑶一眼,勉强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坐下。
“叔叔走了?”她把身子稍微侧了侧,面朝他。
“走了。坐飞机回武汉了。”陈东征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喉咙干涩。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沈碧瑶没有催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叔叔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又看了看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渐渐开了口。他把陈诚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唐生智想拉他去守南京,陈诚拍了桌子,让他无论如何不能答应。他告诉她,南京守不住,谁去都一样。他告诉她,也许明天,日寇会在南京进行大屠杀。也许后天,为了阻止日军,我们不得不炸开黄河,甚至长江。
沈碧瑶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她握着陈东征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南京——真的守不住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东征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守住金山卫,已经用了一万两千条命。南京太大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在金山卫死去的弟兄,想起小周、赵小毛,想起那些她亲手包扎过、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的伤员。她想起自己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时,换上便装自称“沈仪仪”,躲在老百姓中间。那时候她没有怕,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特务,有任务,有退路。但现在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看着那些人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百姓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几乎听不清楚。
陈东征沉默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她说。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他刚刚穿越过来,穿着国民党的军官制服,站在满是尸体的河滩上。那时候他对着西边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送了红军一程,从湘江送到遵义,从遵义送到赤水河,从赤水河送到大渡河,从大渡河送到成都。他以为自己只能送红军。现在他知道了,他要送的不只是红军,是南京的百姓,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那些活着和将要死去的人。他送不了全部,但至少要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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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夜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两个人相拥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红色旗袍上细细的刺绣纹路,照亮了床头那对红烛的残泪,照亮了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戒圈内侧的两个字虽然磨得模糊了,但他们都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
过了很久,沈碧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陈东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你要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你都要活着回来。”
陈东征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我要去哪里,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不要跟着我去送死。”
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东征也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沈碧瑶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她的手很暖,指腹的茧子轻轻蹭过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你骗人。”
陈东征没有否认。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中山装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像大渡河的河水在峡谷里流淌,不急不缓。
“这里疼。”他说。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的心口上,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把纱帘吹得飘起来。月光像水一样涌进来,铺满了地板,铺满了床,铺满了两个人的肩膀。两个人坐在那片月光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墙上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孩子在哭。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凉意。沈碧瑶靠在陈东征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着。陈东征没有睡。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心里想着那些还没做完的事——部队要整编,新兵要训练,南京的百姓要疏散。还有新四军。三年后,皖南事变会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九千多人死在茂林的山谷里。他要想办法,要提前做准备,要在那条山谷外面筑一道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熟睡的沈碧瑶。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亮了。公鸡打鸣了,街上的早点铺子开了门,油条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新婚的第一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