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阿奴往寒山宫传话,梅长长地“嗯”过一声,一身肉红燕居常服,云鬓上簪了金钗宝石,秋凉催人瘦,通身的艳色却更显得人面色不佳,打骨子里透出的病怏怏。
手边小几上还放着两只汤碗,里头还剩下一点褐色药汁,中药味的苦味萦绕在空中,指尖折了一张鹅黄色的帕子,轻轻擦拭过唇角,温和说道:“这样啊......那就劳烦阿奴费心,瞧着他按时按点用膳。”
“哎,老奴记下了。”阿奴微微欠身应下,告退后往外去。他今日在殿上是将事情看全了的,王君的盛怒也记在心里。娘娘身体总不见好,流水一样的金贵药材喝下去,仍不见效果。他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如今的情况看下来,心里越发没底,只是不敢说罢了。
梅也闻出了屋子里的苦味,去冬把窗子打开散散味,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往身边摸,才想起来天凉了,玉骨扇□□潮收进了匣子里。
春潮进来收碗,梅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打着商量:“我觉得喝不喝都差不多,以后你也别煎药了,怪辛苦的。”
春潮把碗往托盘上一放,拿布擦桌面,不大高兴,回道:“想都别想,嫌苦?我让她们给你拿一碟蜜饯进来吧。”
梅捕捉到她神色间的不悦,默了足足有两息。春潮见她不言语,抬头去看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她只是将目光搁在那一对青瓷药碗上,轻巧带过前话,笑道:“是有点苦,还不快去拿蜜饯?”
春潮哼哼一声,面上也漏了笑,颇得意的:“我还不晓得你,等着吧,一会就来。”
等春潮出去了后,往窗外淡淡望去一眼,有一片黄叶轻飘飘、晃悠悠,在风中打着旋,最终还是落在青砖地上,被来往的宫人一脚踏碎。
魏昱与冯渊用完午膳,午后就在大政宫处理政务,就连晚膳也没去寒山宫。
夜里,长生殿早早就熄了灯。平常魏昱在的时候,总是灯火通明的,怕他夜里看折子熬坏了眼睛。
梅觉着该是前朝有事,他一时脱不开身,并未往深处想,只是心下有些许不安。拆了发髻卸了首饰换了寝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米糊,小勺子慢慢地搅着,眼帘一掀,就瞧着宫人们簇拥着魏昱往里走。
她将碗一搁,坐在那没动,绷着一张脸问他:“怎么这时候来了,我都要睡了。”
魏昱端起她方才放下的碗,就着她用过的勺,用上一口,评价道:“太甜了。”
原来心意相通的两人是可以共用一副碗筷的,她脸颊一红,起身要往屋内去。魏昱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时辰尚早,出去走走。”
于是她披了件外袍,头发用绸带束在腰间,与魏昱晃晃悠悠地往“月湖”走。两人就坐在湖边的石凳子上,手牵着手,肩挨着肩。
柔和清冷的月华洒落在湖面上,水清见底,风过时水面微动,便把月华搅的细细碎碎,泛着粼光。
梅缓缓开口:“圆月美好,只是易逝。”
魏昱微微一怔,握着她的手慢慢捏着,回道:“易逝也寻常,咱们每月都来看一回。”
两人静默的坐着,梅弯腰从脚边拾起一片枯黄的树叶,捏着叶柄,放在魏昱眼下,“我今日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坠落,方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过了一季了。真快呀,再一眨眼就要入冬了。”
魏昱没看枯叶,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别皱眉,我见不得你心事沉沉、无能为力的模样。”
梅的指尖抚上眉头,口吻惊讶:“我都不晓得呢,现下不皱了吧?”
魏昱却问她:“你想同我说什么?”
梅摇摇头,又把目光搁在了湖面上,仿佛随口一提:“如果前朝太忙,你也不必每日都来,毕竟大政宫离寒山宫很远。”
两人十指相扣,魏昱嗓音沉沉:“是有些忙,我尽量多来陪你。”
“回吧,我有些累了。”梅慢慢起臀,回身看他。
魏昱道:“回去还要走一段路,我背你回去。”
她一口回绝,只是经不住魏昱的软磨硬泡,最后乖乖的趴在他的后背上,贴着他的耳朵,红着脸说道:“你累了就放我下来,我能走。”
魏昱把人背在身上,还是很瘦,背着走起路来几乎不费力气,还没有打仗时一套盔甲重。梅看不见他的神情,自然也不晓得他眉头微皱,神情沉重,走了有十几步才回道:“不累,能背你一辈子。”
******
接下来的日子,魏昱倒真是被前朝绊住了,两三日来用一顿晚膳,睡上一觉。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大政宫处理政务,召见大臣也方便许多。
而上一回魏昱发火,虽然宫人们都瞒着香姬,寒山宫上下的嘴也紧的很,漏不出半个字。但时绥是王后,不可避免的能晓得前朝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听到王君为了香姬竟然拔剑差点斩了陈大夫,眉头紧紧地皱在一处,问道:“为的什么事?”
那宫人回道:“陈大夫与几位大人说陛下膝下无子嗣,若是陛下宠爱香姬,也该让香姬早日诞下王嗣。”
时绥满脸震惊,扬了声调,问道:“就为了这事?”
“是......”
她摆了摆手让宫人退下,看向芳姑,叹一口气:“他膝下无子,确实是个麻烦事。既然宠爱香姬,又为何不让她生育,难道是她身有不足?”
芳姑端上一盏热茶,劝道:“陛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殿下还是不要管了。”
时绥接过茶盏,抿一口,热茶流过喉咙,熨贴了肺腑。“我与他,可以没有男女之情。但作为他的朋友、崇国的王后,我不能理解,也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葬送了拿命拼来的王位。今夜摘星楼,你把香姬请来。”
芳姑张口要劝,时绥却先开口:“不必再劝了,我不会伤害她的。”
今夜魏昱在大政宫歇,天时地利。春潮劝了又劝,她拿定了主意要去,谁也拦不住。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梅回身环顾长生殿里侍奉的宫人,语气不冷不热:“我晓得,我的一言一行你们都会告诉魏昱。今日这事,谁若是说出去,我一定会生气。”
夜色昏沉,风大,月暗星稀,梅独自一人,提裙慢登楼。
春潮与芳姑在楼底面面相觑,气氛说不出来的紧张与尴尬。
至摘星楼平台,时绥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喘息颇急,杏目扫过她周身,问道:“你有不足之症?”
梅拿帕子轻点额上细汗,缓了两息,方才说道:“没有。”
“没有就好,别死在这,还怪我叫你爬楼了。”时绥指了指身侧软垫,“坐。”
梅不欲与她起争执,实则心里对她还存了怜悯,入座后抬眼看夜空。月上蒙了一层灰,眼中寂静,嗓音平板:“何事?”
时绥道:“你能占星窥破天机吗?”
“不能。”
时绥听她答的干脆,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崇国的神女,都有大神通。”
梅不接话,等她后话。
时绥道:“那估计你也没算到,魏昱为了你,在大政宫差点就地斩杀大臣。”
她眉眼微动,心有起伏,抑住情绪,平平问道:“为我?”
“实则,不能全怪在你头上。毕竟,遣散后宫是他心甘情愿,膝下无子他也不急。不过,我看你不大顺眼,就想把这帐算在你头上,不知你现下心情如何?”
梅侧身,眼风轻飘飘扫过她一回,轻声回道:“你什么意思?”
时绥毫不回避,与她相视:“他是王君,不设后宫,膝下无子就意味着王位无人继承。这是他精心筹划、费尽心机才夺下的王位,难道要白白便宜魏氏宗室吗?而他既然宠你,你就该为他诞下王嗣。若是你不能生育,就该劝着他封上一二位娘子,即使如此也撼动不了你的现下的地位。”
时绥一字一顿:“香姬娘娘,别太自私,也替他想想。”
一时静悄无声,凉风拂面。
梅想到春潮那日红着脸说“憋”,魏昱总是夜里去冲凉水,才晓得,原来他是怕她怀孕,怕她死。
她眼底酸涩,眉间略有惆怅,移眼落在夜空中,看着零零散散、不大明亮的星星,未答反问:“时绥,你同我说这些话,有存半分私心吗?”
时绥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竟然以为自己是要与她分宠爱。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王后的位置,会是你的,你也别心急。我同你说的这些话,只是因为我还是魏昱的王后,我要替他着想、谋划。”
她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若说私心,方才你上来的时候,确实有想过将你推下去,仅此而已。”
梅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又去细细地想,慢慢地琢磨,心里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事实上,她是有想过的,只是心里存了那一点奢望、幻想,以为能活的再久一点。时绥的话砸在了空荡荡的心房,是痛的,她的心在痛。唇边强撑出一抹笑意,回道:“我不会做王后的,它永远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