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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恒与军中说得上话的将领们坐在一处商讨战术,将涵关地图铺开,他指着外围一圈说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被兴国人围困在墙内毫无还手之力。趁着两军休战之际,我军要打开战局,不知各位可有妙策?”
李将军道:“臣认为,先派一队人马出关,在涵关周围巡视监察。一来是可以预防敌军潜入,二来也可以勘查有利地形,安营扎寨。”
马将军却道:“若是被敌军伏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将军手底下的张副将见李、马二人杠上,便想替李将军找回场子:“卑职认为,既然是想打破僵局,就必须要作出牺牲的准备。”
马将军面上有点尴尬,重重咳嗽一声,面向上首的陈子恒,恭敬问道:“不知陈大人意下如何?”
陈子恒看过底下众人神色,拍掌赞道:“李将军所言极是,马将军担忧也不无道理。那就由李将军部下五百哨兵先行,巡防为主,探路为辅,若是有异动,即刻回报。”
众人起身领命,离开营帐各自行事。
入夜后,打营地角落里有一只信鸽被放飞,这只白鸽显然不大能适应寒冷天气,在空中盘旋李半天后方才磕磕绊绊地往涵关外飞去,消失在黑夜中。
五百哨兵在涵关外二十里巡查未见异常,派人快马回禀主帐,陈子恒当机立断,再派五百士兵协助,于小山岭安营扎寨,并运送三车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魏观得了消息,趁夜黑风高,军士疲困之时,派两路士兵包夹。来势汹汹,熟门熟路,小山岭的一千士兵被围困,撂下营寨与粮草,散做鸟兽四窜。天亮时残兵进入涵关,清点人数后只余一百五十人。
陈子恒盛怒,当即要斩李将军,骂道:“你带出来的兵,疏于防备,贪生怕死,叫我如何再信你?”
李将军跪在地上,言辞恳切:“臣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此仇不报,无言苟活于世。请大人再给臣一次机会,让臣带兵杀回小山岭。”
陈子恒还要再骂,其余几位将领见状也跪地相劝,他只得作罢,冷面问道:“你心中可有计策?”
李将军回道:“兴国夺下小山岭,定不会轻易放手。他们既然能在夜里包夹我军,那臣自然也能带兵围剿敌军。先派哨兵打探情况,过两日待他们降低警惕,疏于防备之时,臣亲自领兵杀去,必能夺回小山岭。”
陈子恒见他信誓旦旦,喝尽了手中的一盏茶,颇为纠结的模样,良久才道:“我再信你一回,切记万事小心。”
哨兵在小山岭周围潜伏两日后回报,兴国士兵仅留数百人,无异动,四周并未见伏兵。李将军胸有成竹,这夜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带兵攻入小山岭。点燃篝火后,见营中空无一人,心中惴惴不安,正欲摇旗退兵之时,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传来,四面八方涌入兴国士兵,李将军大惊,见带头人是魏观,意图带领士兵突围,几个来回后被打的四下流窜,在部下的掩护下仓皇出逃,魏观大胜。
天蒙蒙亮时,地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李将军狼狈逃回涵关,陈子恒将人押往大营,魏昱坐于上首,火盆里的碳噼啪作响,一声声炸在众人耳边。
魏昱面色阴沉,语气不善:“孤还是想听一听你的解释。”
李将军跪于营帐中央,十分不解自己带兵打仗数十年,竟屡次犯下大错,实在无颜面再解释辩驳。不过他觉得此事颇有蹊跷,看向王君,笃定道:“军中出了细作。”
营帐中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气氛陡然诡异起来。坐于上首的魏昱却轻描淡写问道:“哦?何以见得。”
李将军道:“上回小山岭被敌军包夹,这次臣带兵突袭小山岭被人算计,仿佛兴国人早已洞察了我军的一举一动,早有应对之策。”
魏昱眼风刮过座下众人,陈子恒见状冷笑道:“被算计一次是偶然,算计两次,可就是蠢了。你知月黑风高是突袭的绝妙时机,魏观又如何不知?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把旁人都当傻子待。疏于防备,屡次战败,口舌狡辩妄图为己脱罪扰乱军心,当诛。”
李将军当场脸色煞白,叩首辩解道:“臣是真的觉得其中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啊”
魏昱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陛下,大战之前最是忌讳斩杀将领,恐灭我军气焰。不如等战后再做清算,也给李将军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此言差矣,李将军屡次作战有误,若是不加以严惩,让底下的将士们怎么看?置军法于何地?无法不立,还请陛下圣裁。”
他们大抵可以分为三派:大局为重派、军法处置派,以及事不关己派。魏昱的手掌拍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很是纠结忧虑的模样。最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站起身来,面容上的疲倦遮掩不住,摆摆手说道:“孤念在你为崇国征战多年的份上,全你最后的体面,赐药吧。”
身旁的阿奴立刻退下准备毒药,而李将军心知今日难逃一死,郑重地磕下一个响头,艰难地张口:“臣,多谢陛下。”
阿奴端来送行酒,即使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仰头一饮而下。毒性发作的很快,酒杯落地,人也嘭的一声歪倒在地上,嘴角嘀嘀嗒嗒的往下滴着血。阿奴去探鼻息,转身回禀道:“陛下,李将军他去了。”
陈子恒吩咐左右:“拖下去吧,好好安葬。”
魏昱负手踱步,问道:“还未开战,就已损失惨重,孤心中不安,诸位有何见解?”
众人还沉浸在李将军被赐毒酒的“悲伤”之中,特别是大局为重派更是低头垂眼,不敢说话。军法处置派的人也不是非要针对李将军,也不觉得心中有愧疚,反而还觉得自己维护里军法的公正严明。
马将军上前回道:“天寒地冻,我军战力大大降低,不宜久战啊。”
黄都尉提出异议:“不如拖到开春再打,至少得挨过这个冬天。咱们有天险涵关,只需要加强巡防便可。”
陈子恒却道:“短短数日,已经折了两千士兵,如何巡防?”
黄都尉一时无言以对,面上尴尬。陈子恒指名站在队列中沉默不语的顾之,问道:“顾将军可有想法?”
顾之是魏观旧部,魏昱不是以出身论英雄的人,见此人确实有几分谋略,便收入麾下。方才李将军提到魏观时,顾之就打定了注意不说一句话,没成想却被陈太尉点名,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目前看来,将敌军赶出崇国境内才是当务之急。拖不是办法,不如借着涵关天险,布下死局,杀一杀兴国人的威风。”
话说的容易,怎么布局才是难题。
马将军更是嘴上不饶人,话中有深意:“顾将军从前跟着谁,咱们心里都有数,实在是难以相信啊。”
他这一句话仿佛是石子丢进了水里,掀起一片涟漪。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看的顾之心里直冒火,忍着怒气辩解道:“我在军中的处事为人有目共睹,话里夹枪带棒的大可不必。况且,魏观的旧部可不止我一人,这要说起来,从前跟着他打仗的,都是细作反贼了?”
魏昱看着底下的这一出闹剧,重重地叹息一声,说道:“诶,说这话就生份了。罢了,顾将军先回去歇着吧。”
顾之难以置信的望向上首,羞耻与不甘的情绪爬上心头,鼻腔里重重喘着粗气,好一会才拱手回道:“是。”
待顾之退下后,魏昱也没了商量战术的心思,叫底下人都散了,连陈子恒都未留。众人只觉得今日发生了好些事,还是先回去再做打算吧,不然火烧到身上都来不及躲避。
夜深人静之时,黑影划过,趁着众人酣睡之际打算再将消息传递出去。他吹响口罩唤来信鸽,将准备好的纸条放进鸽子腿上的小桶中,正欲放飞时,寒光一闪,冰凉锋利的金属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而身后站着的陈子恒,笑着问他:“写的什么,拿来我给看看。”
黑衣人双腿一软,不敢动弹,只得不停地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四周亮起火把,先是夺下黑衣人手中的信鸽,随后让他转过身来,陈子恒一剑挑飞他脸上的黑布,众人一看,竟是顾将军的部下,名叫孙业的。
顾之□□暗中走了出来,吓的孙业当即就跪在了地上,结结巴巴说道:“顾......顾将军,不是我,你听我解释......”
顾之眼里腾起杀意:“没想到竟然是你出卖我,孙业,你对得起我吗?”
说起来孙业与顾之都是魏观旧部,只不过魏昱看中了顾之,并未看中他。顾之念在两人多年沙场情谊,将他收为部下。
孙业自知难逃一死,仰头大笑,索性将话说开了:“你能当将军,我只能当你的部下,凭什么?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不过局我也搅和了,还拉了一个垫背的,不亏。”
“垫背的?你说的是我吗?”李将军打人群里走出来,冷笑一声:“你还真是,蠢的可怜。”
孙业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上,问道:“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
陈子恒笑道:“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引你出洞的局罢了。给魏观尝了不少甜头,也到了偿命的时候了。”
说罢,陈子恒一剑划过,长剑将人捅了个对穿。孙业瞪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巴,至死不敢相信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陈子恒看过信鸽中的纸条:昱杀主将,军心大乱,怀疑顾之。他从袖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放进竹筒里,放飞白鸽,“该收网了。”
魏昱说的不错,魏观两战大获全胜,对涵关里头的细作没有半分怀疑,正是洋洋得意之时。而哈努对他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两人正在帐中商讨战术,外头的人将密信送了进来,魏观刚想看,一抬头见哈努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只得将密信呈上。
哈努打开密信,上书:昱杀主将,军心大乱,顾之反。十日后欲从集全部兵力正面进攻,早做筹谋。
哈努问道:“顾之是谁?”
魏观再看密信,喜笑颜开:“是我的旧部,现下在魏昱军中已经做到了将军。”
哈努将信将疑:“是否可信?”
魏观道:“前几日两仗打下来魏昱小儿已经慌了阵脚,将军此时犹豫,就是放弃了先机啊。魏昱既然要打正面,势必要开涵关,咱们不如先他一步下手,趁魏昱调兵遣将之时集中兵力攻过去,必能一举拿下涵关。”
哈努有些犹豫:“此计太过激进。”
“崇国是不想再拖下去了,越是想速战速决,越是能暴露出致命的地方。将军放心,拿下崇国,建功立业,就在此一举了。”魏观越说越激动,仿佛眼前已经浮现了斩下魏昱,重回上京的景象,笑道:“崇国太尉,不过是乡野间的粗鲁莽夫,又怎么能比过您呢?”
哈努被他说的心动,站在桌边几万烈酒下肚,狠狠将瓷碗掼在地上,骂道:“打,成败在此一举了!”
兴国派出哨兵密切关注涵关周边动向,前七日毫无动静,魏观心急如焚,直到第八日,涵关门开,大军往前压进。魏观终于长舒一口气,在哈努面前也能抬起头来了,两人一合计,预备在第九日趁着崇国调兵之际,直接从正面攻下,夺取涵关。
而魏昱已经派陈子恒暗中在周边布下伏兵,由顾之带兵正面迎战,待兴国大进入包围圈后,再四面夹击,瓮中捉鳖。
阿奴为魏昱准备好盔甲,忍不住叮嘱道:“陛下要多加小心,平安归来。”
魏昱套上盔甲,摸了摸心口的平安符,笑道:“阿奴,我也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了。”
阿奴努一努嘴:“打完早点回家吧,咱们出来都快有一月了。”
“我也想回去了。”从前打仗从未想过旁的事,这次好像不一样了,总想着回家见梅。魏昱拿起长剑往外走。营帐外陈子恒已经候着了,一会魏昱与他将兵分两路,各带一队埋伏兴国大军。
陈子恒调笑道:“这么久没动刀,不知道你这老胳膊老腿锈没锈?”
魏昱上马,手拿缰绳,两马并行往外走,他长眉微挑:“那就比比,谁能拿下魏成行的人头?”
“行,俺还能怕你不成。”陈子恒一口应下,带兵往东边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第八日下午竟然开始飘雪,从小雪花到漫天飞雪,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气温骤降。魏昱的眉头皱了起来,而陈子恒也派哨兵前来传信,问是否要坚持打下去。
魏昱看着眼前逐渐被白雪掩盖的大地,眉积阴风,吩咐哨兵带话:“再等等,不能退。”
魏观与哈努这边看着漫天的飞雪,也犹豫起来。不断派哨兵去探,确实是顾之带兵,且崇国没有后退的意思。两方犹豫之际,一直僵持到第九日白日里,天地间已经成了白花花一片,积雪厚的地方已经莫过脚踝。
陈子恒再派哨兵来问,是否还要打下去?有了积雪之后,行军极其容易暴露。
等。魏昱看着不见小的雪势,执意不退,决心堵这一把。
终于在午后,雪见小,洋洋洒洒的飘下几片,若不是打仗应当是很美的场景。
顾之带兵在前,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果然不出魏昱所料,兴国重兵压入涵关正面。而顾之依计且战且退,魏观暗自窃喜,丝毫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直到将兴国大军引入涵关凹陷之处时,四面八方涌来崇国士兵,将兴国大军团团围住,退路堵死。
魏观见自己被前后夹击,如梦初醒,才晓得自己中了圈套。而一直且战且退的顾之,见东西两路大军包夹而来,也拔剑喊道:“冲!!!!”
哈努与顾之战了两个来回,见势不对,摇旗要退。从后方包夹而来的魏昱与陈子恒哪能这么容易放他逃走,将退路堵死,是今日非得杀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魏观已经带领部下仓皇而逃,意图突围。哈努气急败坏,带兵拦截,拔剑相向,嘶吼道:“狗贼,中了你的计策。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也得亲手取你狗命。”
魏观大惊失色,一面举剑招架,一面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先退,咱们再从长计议!”
哈努哪里还听的进去,招招都是下了死守,魏观逐渐招架不住。哈努举剑要取魏观性命之时,“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射穿了魏观的喉咙,溅了哈努一脸血。
哈努寻着箭来的方向望去,魏昱在马上,张弓搭箭,对准的正是他的眉心。只见魏昱手上一松,第二支箭便冲着哈努而来,幸亏哈努躲闪即使,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骇人的伤疤。
哈努眼中猩红一片,环顾四周,耳朵里充斥着兴国士兵的惨叫,目光所及,皆是兴国士兵的尸体。他怒吼一声,翻身上马,高举长剑,喊道:“跟着我冲!虽死,也要取魏狗人头!”
兴国士兵见已是死局,便纷纷跟在哈努身后,不管周围的崇国士兵如何,直朝着魏昱所在的方向冲过去。魏昱见状赶忙带兵后撤,陈子恒见面前兴国士兵全部扑向魏昱,也跟在后面追。
包夹之势登时便被破了。
哈努不管不顾率领大军势必取魏昱性命,陈子恒与顾之在身后紧逼相阻。不得不说,兴国士兵确实在作战方面比崇国士兵坚强固执许多,哪怕身后有敌军在追,哪怕身边的伙伴不断的倒下,但是将领还在前面,他们就必须跟着往前冲,怕是死,也死得光荣。
雪势渐大。
顾之追赶兴国大军,渐渐跟丢了哈努。
哈努见大雪纷飞之景更为兴奋,在雪天里作战是他们的强项,呼号着:“天佑兴国,灭魏振兴!”
魏昱一路被追赶至雪岭附近,雪花迷人眼,刮在脸上,硬生生的要把皮肉分开一样。陈子恒已经从侧方杀出一条血路来与魏昱回合,两人扬鞭的手不停,只听陈子恒喊道:“再往前去,就要进一线天了!”
一线天,两壁夹峙,山上积雪甚厚,雪岭最险之处。因为大雪的缘故,兴国身后的崇国大军显然有些气力不足,而哈努却越战越勇,带领一支队伍死死黏在身后。
魏昱看着眼前的夹壁,吼道:“进一线天!”
他如何不知一线天险峻,平时稍有声响,两壁上的落石便会滚落下来。而今次马蹄声轰隆作响,两壁上的积雪混着落石下来,引发雪崩,更是凶险异常。而现下,老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必须要拿命搏一搏,看看是天要灭他,还是他魏昱命更硬。
陈子恒也豁出去了,进入一线天后,马蹄声便如同炸雷一般,落石夹杂着雪块零零散散的往下落。身边不断有士兵被落石打下马,在地上翻滚几圈后被随后赶来的哈努一行人挥剑斩杀。哈努这一边也不断有人被乱石击打,坠落下马。
“嗯。”魏昱一声闷哼,身形不稳差点掉下马去,死拽缰绳方才稳住,而身下的白马似乎也被乱石击中,哀嚎一声,很是痛苦的样子。
陈子恒分神去看他,见他左肩微缩,眉头紧锁,紧张问道:“你怎么样?”
魏昱忍着左肩疼痛,哑着嗓子回道:“不碍事,快出了。”
快了......快了,魏昱已经能看到一线天的尽头,只要出了一线天,再回头与哈努决一死战。
轰隆。
厚重的积雪终于受不住声音的震动,开始松动、瓦解,像浪潮一样打进一线天。巨大的积雪与石块砸在魏昱与陈子恒身上,身下的马也承受不住,倾倒在地,将两人人甩出。陈子恒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一块落石恰巧击刮过左耳,他登时觉得疼痛难忍,捂着耳朵的手鲜血直流。魏昱仰头看着从山上倾泻而来的雪浪,心道天要亡我,脑中闪过梅的身影,人冲着陈子恒扑过去,雪浪将人埋的严严实实,雪岭又重回寂静。
顾之一路追赶兴国士兵,被引入西山。一番苦战后,兴国士兵死伤惨重,纷纷卸甲投降,顾之不见王君与陈太尉,更不见兴国首领哈努,赶忙让人接着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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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站在屋檐下看飞雪,只觉得心中惴惴不安。春潮往手炉里又添了一回碳,递给她的时候劝道:“进屋吧,别叫风扑着了。”
梅不解她递过来的手炉,反而伸手接雪,看雪花在指尖融化成水,对着春潮担忧道:“魏昱走的时候说,下雪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怎么现下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春潮将手炉硬塞到她手上,推着人回屋,安慰道:“陛下既然这样说了,指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你就别担心啦。”
梅点点头,隐下心中忧虑,抚摸着手炉上的精美纹路,十分勉强的挤出一抹笑来:“希望如此吧。
魏昱被雪浪中的石块砸的头晕眼花,嘴巴、鼻腔、耳朵里塞满了雪粒。窒息的感觉并不好说,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他奋力的用脸在雪中顶出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出来。空气涌入胸腔,魏昱获救般的大口呼吸了两下,左肩膀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只能用右手十分吃力的去拍身旁的陈子恒。
“子恒,子恒你还好吗?”
陈子恒觉得能感觉到魏昱在拍他,只是听不清楚他的声音。胡乱的哼哼了两声算作回应。他的右耳朵很痛,嘀嘀嗒嗒的在往下滴着什么。
魏昱听到了陈子恒的回应,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幸好两个人都还活着。雪倒下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前面有一处空穴般的凹陷,虽然不深,仍有大半身子在外面,但总比直接被雪埋了好。雪怕是已经将一线天埋了,他们虽然活着,但出不去,别人也找不到。
魏昱将两人之间隔着的雪挖开,越挖越觉得不对劲,雪微微泛着粉红色。直到看见了陈子恒的脑袋,他沉默着从裤腿上撕下一截布料,包裹着雪贴在他的耳朵上,没有说话。
陈子恒此刻还有心思开玩笑:“是不是划了一个大口子,老子就说怎么这么疼。”
魏昱沉默了一瞬,不想瞒他,沉声回道:“子恒,你耳朵被削掉了。”
陈子恒先是一愣,怪不得他刚才听不清魏昱说话。强忍住眼底泛起的酸涩,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故作坚强,笑道:“那完了,兰草说少根头发都要和俺算账,这回去可不好交代。”
寒冷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他们两个被埋在百米深的雪下,死亡已经在路上了。
魏昱眉平眼静,从心口摸出梅绣给他的香囊,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苦笑道:“是,回去可不好交代了。”
两个相伴多年的老友,在此刻,谁都不想提起死亡,却不得不提起死亡。
陈子恒看着他手上把弄的荷包,嚷嚷道:“哎,兰草给俺做的鞋还没来得及穿。冯渊这回要气死了,咱们没带上他一起。”
魏昱的指尖抚摸着香囊上的梅花,长长的叹一口气:“幸亏没带上他一起,不然兰草与梅,都没人照顾了。”
陈子恒看着眼前白花花一片,他失血过多,身上冷的厉害,已经没力气了。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神情很是认真:“兄弟要是先走一步,你就把我的肉吃了,咱们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昱别过头看他,面上也没什么血色了,“胡扯,血淋淋的我可吃不下去。”
陈子恒自顾说道:“你要是能出去,就告诉兰草,我与别的女人跑了。这样她也不会太难过,你给她定一门好婚事,啊?”
魏昱看着他,认真说道:“我要是出去了,一定告诉兰草真相,让她一辈子都念着你,想着你。”
陈子恒咧着嘴无声的笑了:“魏昱,你还真是绝情啊。”
他眼皮子都快要耷拉下来,昏昏欲睡。魏昱强撑着精神,用右手拍打着他的脸颊,喊道:“子恒,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陈子恒哑着嗓子说道:“别打了,疼。”
魏昱见他还有精神,自己也笑了,“疼才睡不着。魏观的喉咙被我一箭射穿了,我赢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回咱们比,谁活的更久。”
陈子恒点点头,又摇摇头。
魏昱费力地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凑在一处,至少心里上能暖和一些。
他捏着香囊,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脑子里想的都是梅的一颦一笑。想来想去,还是六年前在宴会上的惊鸿一瞥最令他心动。没想到,他竟然是先走一步的那个人,这辈子是没机会再见她了,下辈子再去寻她,两人做一对寻常夫妻,从黑发走到白首,才能甘心啊。
梅躺在榻上,春潮还燃起了安神香,说她是心绪不宁才会胡思乱想。可是梅自己知道,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灵台混沌一片,无法集中精神,总觉得有事发生。
是不是魏昱出事了?
想到这里,她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魏昱落在这里的一件外袍,抱在怀中,嗅着魏昱的味道,越发的不安起来。在这一刻,梅深深的感受到了无力与无奈,如果她能看见预言,是否就能知道魏昱发生了?如果她能看见预言,魏昱此刻真的有危险,是否能帮他脱险?
真没用。自己真没用啊。
梅将脸埋进了外袍中,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就连呼吸也很困难。窗户没关好,寒风吹进屋内,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巧能看见雪中的仙山,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的落下来。静静地看着仙山,即使这座山给她带来了痛苦的回忆,即使这座山罪孽深重,她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口中喃喃道:“求求你,让我知道魏昱现在如何,求求你了,就拿我的命去换吧,让我看到他,让我看到他吧......”
寒风灌进衣袖中,彻骨的寒凉也叫她清醒过来。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祈求仙山。再看向仙山时,只觉得雪中它越发张牙舞爪、恐怖阴暗。梅起身想去关窗,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夹着雪花扑了她满面。
梅脑中一片空白,眼神也失去了神采,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雪花与寒风扑打着她瘦弱的身躯。
她然看到了。
雪......魏昱与陈子恒......还有血,四周全是雪,他们被困住了。
春潮进来时看见梅如同中邪了一般站在原地,吓的赶忙扑上去,使劲的摇晃着她肩膀,着急喊道:“梅?你怎么了,梅?”
梅最后看到的是一线天空。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空,直直地要往地下栽,春潮为了扶她,两人双双跌在地上。
疲倦感来袭,梅晓得她不久后又回陷入昏迷,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强撑着力气,吩咐春潮:“快......去找时绥和冯渊,立马来见我。”
春潮已经来不及扶她上榻了,撒腿就往外跑,喊了两拨人分别前往东元宫和大政宫,十万火急。
时绥先到一步,春潮赶忙领着她冲进屋子里,而梅躺在地上,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气若游丝,每说一句话都十分困难。
时绥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魏昱与陈子恒......困在雪中......天,像线一样长的天。”
她重复了一遍,不解的看向春潮,问道:“她什么意思?”
春潮趁这个机会和时绥一起将梅扶上榻,听见时绥的话,春潮的有些发愣,随即想到了梅上一次昏迷,来不及细想,只得先同时绥解释道:“预言,神女能看见预言,王君出事了。”
这时有宫人回禀:“冯大人是外臣,不能擅入后宫。”
时绥一听魏昱出事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呵斥道:“本宫是王后,要见冯渊,谁敢阻拦,杀无赦。”
冯渊以为香姬出事了,一路飞奔而来,她要是出事了,魏昱不得砍了他。
寒山宫的宫人直接把冯大人往寝屋领,他一进屋子,见香姬在床上,时绥在床边,还以为是时绥欺负了香姬,紧张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时绥懒得和冯渊计较,又把香姬的原话重复了一遍,神情凝重:“你可有收到战报?”
冯渊摇摇头,看向春潮。在场的两个都是雨国人,只有她是神女庙里出来的,只能看春潮怎么说了。
春潮握着梅的手,笃定道:“神女的预言不会错,赶紧去救人。”
冯渊当即就要往外走,却被时绥唤住:“你可有信的过的人,魏昱和陈子恒的命握在他手上,绝不能有失。”
冯渊愣在原地,除了他自己,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时绥起身,神情严肃道:“冯渊,你不能去,朝堂需要你坐镇,只有我能去。”
冯渊面上划过一丝诧异,问道:“你当真可以?”
时绥不屑一笑,人已经往外走了:“你忘了,雨国人擅长马术。魏昱的命,我视若珍宝,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