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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从道济身上一层层褪去。
那感觉像一座镀金的雕像在金箔剥落之后露出原本粗粝的石胎。
充盈的肌肉重新干瘪下去,宽阔的肩膀缩回瘦削,挺直的脊背又佝偻起来。
古铜色的皮肤褪成暗黄,眉心的红点淡去,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脸色比开战前白了许多,不是苍白,是透支之后那种虚浮的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宣纸,看不见血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指,将扇子从头顶取下来,十八根扇骨碎了一根,剩余十七根上的裂纹深浅不一。
他把扇子插回腰间,叹了口气,金莲托着他降向下方的战场,落回地面时脚底板还被碎石硌了一下,让他龇了龇牙。
战场上的局势在他落地的这一刻彻底倾斜了。
慧远方丈的袈裟在尸山顶上展开,金光将最后几排邪物压得伏地不起。
韩峰刀身的符文亮到刺目,刀光每一次闪灭都有一排邪物齐腰斩断。
邪物的数量在不断骤减,光壁上的裂缝不再扩大,梵文重新流转,新的邪物再也挤不进来,而且挤进来也无用,因为他们此时的数量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阴煞洞的邪物已十不存一,怨鬼在方才那波金光的余威中全部气化。
困在光壁内侧的邪物被修士们分割包围,像困兽一样被逐个剿杀,念珠还在半空悬着,佛光层层盛开,仍在削弱他们的实力。
道济再次加入战局,他走进邪物最密集的地方,扇子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扇都带起一道金光。金光扫过之处邪物像被扫帚扫开的落叶,翻滚着飞出去,落地时已碎成黑血。
战况从小优转为大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个邪物被韩峰一刀劈成两半,黑血溅在焦土上。
修士们拄着法器大口喘气,汗水混着黑血从脸上淌下来,互相看一眼,从对方眼中确认自己还活着。
半个时辰之后,那些由崇天手指释放出的鬼气正在被一点一点驱散。
从高空俯瞰,大地上灰黑色的雾团像一张被从边缘开始烧掉的纸,边缘不断收缩。
收缩的边缘线上,一道道身影正将各自的法器催动到极致。
数百里的战线上,那些苦苦支撑了一夜的名门修士、散修、行脚僧,同时感受到了鬼气的衰弱。
有人从盘坐的城墙上站起来,将最后一张符箓贴在剑尖上,跃入正在消退的鬼气中。
有人在官道正中从守势转为攻势,念珠在指间飞速拨动,每拨一颗便有一道佛光射入鬼气深处,将躲在里面的怨鬼钉穿。
有人提着长刀逆着鬼气退散的方向大步前行,刀尖拖在地上划出火星,遇到落单的邪物便一刀斩下,黑血溅在脸上也不擦。
名山洞府的护山大阵逐一熄灭,被大阵封了一整夜的山门中掠出一道道遁光。
遁光没入鬼气的残缕之中,搜寻躲藏的邪物,找到了便是一剑斩杀。
人间反攻的号角声已在众人心中无声响起!
杭州城外,慧远方丈带一队僧众沿光壁内侧向西搜索,韩峰则带着镇魔司兵卒向东。
修士们在尸体堆中翻找漏网之鱼,将受伤的同袍搀扶出来。
清点伤亡的校尉拿着名册在战场上来回奔走,每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便在名册上勾一笔。
道济则站在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取出酒葫芦,把一颗含有蛟龙虚影的内丹塞进葫中,然后独自一人朝北飞去。
……
数百里外,鸦镇废墟上空。
盘龙印玺的紫金光芒已将手指炼化了整整一夜,灰白色指节蜷缩在巨坑底部,角质层寸寸开裂,裂缝从指尖蔓延到指根。
它现在已再无鬼气可以散发,雾状本体也越来越薄。
陈无咎睁开眼,他的内伤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肋骨的裂纹在灵力一遍遍冲刷下重新闭合,经脉中翻涌的气血平复如常。
他站起身来,其余五人或坐或立。
玄尘子靠着碎石,肋骨断裂处用布条紧紧缠着,呼吸早已平稳。
李红鸾盘膝坐在刀旁,虎口的伤口结了痂。
张清玄将断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裂纹用天师符暂时封住。
杨安夏的左腿用树枝固定,已能勉强站立。
小青蹲在一块青石上,手上缠着的青色布条渗出了新的血渍,脸色尚有些白。
陈无咎将目光看向小青,抱拳道:“多谢小青姑娘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我等早已埋尸此地。”
李红鸾撑着刀站起来,同样抱拳,张清玄与杨安夏同时行礼,玄尘子也靠着碎石点了点头。
小青将缠着布条的手背到身后,歪头看着陈无咎。
“不必客气,我本来就是要来找你的。”
“找我?”陈无咎疑惑,“为什么?”
小青将大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陈无咎,脸上笑意像山涧溪水,清澈见底,“因为我喜欢你呀!”
此话一出,陈无咎顿时僵在原地。
李红鸾的眼神锐利,从眼角斜斜扫过来,带着些许警惕,将小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张清玄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在犯着嘀咕,莫非这陈无咎真有某种天生的异性吸引力?
杨安夏原本靠着石头揉腿,听见这话立刻不揉了,嘴角仰起,脸上满是对八卦的渴望。
玄尘子则神采飞扬,摸着胡须长长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拐了三道弯,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咳咳!”
陈无咎将拳头抵在嘴边,耳根隐隐发红。
他的目光越过小青,落在鸦镇废墟上空那方缓缓旋转的盘龙印玺上。
“炼化快结束了,我们再靠近些。”
六人朝鸦镇废墟掠去。
盘龙印玺悬在巨坑上方,已从山岳大小缩回磨盘大小。
紫金光芒依旧浓烈,但不再向外扩散,全部集中在坑底那截手指上。
手指已不复阁楼大小,蜷缩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影迹。
印玺再次压下,将八个紫金篆字全部烙在手指正上方。
一道紫金光柱从印底轰下,贯穿手指的最后一层角质层,贯穿雾状本体,贯穿手指核心那一点漆黑的光芒。
手指从核心开始崩解,一寸寸化为虚无。
崩解从指根向指尖蔓延,每一次崩解都化为一团灰黑色的余烬。
余烬再被紫金光芒包裹,彻底炼化成虚无。
手指消失了,坑底的鬼气也彻底涤荡干净,一点不剩。
印玺虚影缓缓缩小,盘龙纽上的龙目重新半闭。
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飞回陈无咎身前,悬在他掌心上方。
陈无咎伸手握住,紫金光芒在触及掌心的瞬间收敛,重新化作那块紫黑色的北极令牌,被其挂回腰间。
不远处,道济正站在一座矮山顶上看着这边。
他伸手在山顶唯一一棵老松的树皮上弹了弹,将松针上的灰弹落,然后一屁股坐在树下,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胡须滴在草地上,他抹抹嘴,然后闭上眼睛,鼾声随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