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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剑在晨光中降下云层,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浅溪而建,青瓦白墙,街面铺着碎石。
晨雾还没散尽,炊烟已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雾气压在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陈无咎收剑落地,将沈忘言从剑身上扶下来。
小道士脚踩实地时腿肚子一软,连忙抱住陈无咎的胳膊才站稳。
两人沿镇门石板路往里走。
小镇人口不多,稀稀散散,镇口第三家,门楣上挂着白布,白布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门内灵堂里的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前跪着几个人,披麻戴孝,哭声从堂里传出来,闷闷的。
再往前走几步,又有一家挂白布的,门板半开,能看见里面香烛明灭,一个老妇人趴在棺材边哭得直不起腰。
拐过街角,还有第三家,门楣上的白布新得还没沾灰,院里有人正在布置灵堂,梯子架在屋檐下,白纸灯笼还没挂齐。
沈忘言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响得让路边的黄狗都回头看了一眼。
他捂着肚子,目光在街道两侧来回扫,嘴里嘟囔着怎么还见不到客栈。
陈无咎倒是多看了几眼那挂孝的几家,其目光在门楣上的白布和堂中的棺材上停了停。
一家办丧事正常,两家碰巧,三家连着,而且还是在这么小的一个镇子……
不过也说不准,兴许是镇上闹了什么疫病。
灵堂里跪着的人哭声嘶哑,香烛烧出的烟从门里飘出来,混进晨雾中散开。
他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客栈在镇子中央,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都是本地口音,谈论的无非是米价涨了、谁家的牛丢了之类。
陈无咎要了一间上房,又让掌柜炒了几个菜。
沈忘言饿了两天,菜一端上来便狼吞虎咽,一碗饭眨眼见底。
陈无咎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朝窗外看一眼。
窗外街对面也有一家挂了白布,门板紧闭,看不见里面。
吃过饭上楼,沈忘言往床上一倒,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陈无咎让他把上衣脱了,解开他背上包扎的布条。
伤口愈合得不错,新生的肉芽已将伤口边缘粘合,颜色从深红转淡。
他取出金疮药为其敷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
沈忘言道了声谢,倒头便睡,不出三息已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陈无咎则在他对面的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
《北斗注死经》的经文在识海中逐字亮起,丹田中的气海早已充盈,灵力在经脉中如潮水般起伏涨落。
他开始运行大周天封炉之法,引灵力贯通全身三百六十窍。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下行至会阴,转督脉上行过夹脊、玉枕,冲上百会,再沿任脉下行回丹田。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灵力每转一圈,气海便涨大一丝,像潮水反复冲刷堤岸,堤岸一寸寸往后退。
三百六十窍逐个被灵力注满,最后一股灵力沿任脉上行,冲入膻中穴。
心火在膻中穴中熊熊燃烧,灵力与神意在火中交融,像打铁的铁匠把烧红的铁块放进水里淬炼,嗤嗤作响,白气蒸腾。
气海在这一次次的封炉中越筑越厚,像铜墙铁壁一般将灵力牢牢锁住,不漏丝毫。
圣胎在丹田中随着灵力的潮汐缓缓跳动,节奏平稳,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自他踏入炼气化神后,经历的每一战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可修为却一直停滞不前,依旧停在炼气化神初期巅峰,那道门槛看得见,却摸不着。
更让他头疼的是,旁人修炼到这个阶段,气海充盈之后便开始凝结金丹,然后让金丹慢慢转化,变得与婴儿时期的自己一般模样,是为元婴。
灵力化婴,返璞归真,方可接近大道本源。
可他体内有的不是金丹,而是圣胎,这让他无法进行丹碎成婴的步骤,也没有任何前人走过的路可以参考,就玄尘子也不清楚圣胎的修炼法门。
不过苦恼只持续了一息,他已将这些杂念从脑海中驱散,心境恢复澄明。
修炼一途并非一朝一夕,师父的教导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闭上眼,一边吐纳天地灵气,一边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中悬浮的《北斗注死经》缓缓翻开新的一页,那页经文他之前从未触碰过。
经文上的字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用神识触碰,每触碰一个字便有一道极细微的光流入他的意识。
他没有试图强行阅览全文,只是将那一页经文在识海中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捉摸。
那些文字晦涩古奥,像某种被封存了极久的力量,只透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气息。
修炼的时间过得很快,窗外从白昼变成暮色,再从暮色变成黑夜。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积成厚厚一层。
陈无咎始终盘膝不动,呼吸绵长均匀,吐纳之间天地灵气像被抽丝剥茧般一丝丝拉入体内。
沈忘言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喊了几声师兄,然后又沉沉睡去。
街道上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那几户挂满白布的灵堂里还亮着烛火,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地晃。
哭声隐隐从房里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断断续续,有时清晰,有时只剩一点尾音。
其中一个灵堂里,一个青年头戴白孝,跪在棺材前。
他身下垫着麻布,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太久,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
灵堂正中摆着棺材,棺材盖严丝合缝地扣着,棺材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他眼睛红肿,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嘴唇干裂起皮,面色灰白,肩膀微微起伏。
他叫林生,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发妻。
七天前还好好的人,临盆时忽然大出血,稳婆满手是血的从产房里跑出来,说大人和小孩都保不住了。
他没日没夜地跪了七天,把眼泪哭干了,把嗓子哭哑了,把所有的力气都跪没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看不清东西,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光,白光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想站起来,膝盖刚一离地便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额头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一对老夫妇急忙赶过来。
老妇人跪下去,把林生的头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
“让他好好的睡一觉吧。”
她一边念叨一边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老头子蹲在林生身边,把他一只胳膊搭在肩上扛起来,老妇人在后面扶着,老两口一前一后,把儿子搀进了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老妇人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没有血色的脸,眼泪又掉下来。
“林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老天爷为什么这么狠心,要让小柔遭这份罪……”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老头子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外轻轻推。
“别想那么多,你也去睡吧,我去守着灵堂。”
他把老妇人送回房间,自己走回灵堂,在棺材前跪下来,捡起蒲团,拍干净上面的灰,重新跪下。
灵堂里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在桌上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
老头子跪在蒲团上,佝偻的背在昏暗的灯光中一动不动。
他没看到,棺材盖的缝隙里,有一丝细细的血迹慢慢渗了出来……
开始时只是一丝,慢慢地越渗越多,顺着棺材板往下淌,滴在老头子跪着的蒲团前。
血很黏稠,颜色呈暗红,滴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老头子低着头,长明灯又跳了一下,火苗猛地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又缓缓涨回来。
第二天清晨,老妇人从房里出来,走到灵堂前,叫了一声老头的名字。
没人应。
她走进灵堂,看见老头子仰面倒在棺材前,面容僵硬扭曲,嘴巴张到极限,像看见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的胸口被撕开,肋骨向外翻折,胸腔里的心脏不翼而飞。
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垫在地上的麻布和那个蒲团。
老妇人的嘴张了张,一声惨叫从灵堂里传出来,穿透晨雾,惊得整条街的狗同时狂吠。
惨叫之后,她全身一软,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棺材板上,沿着棺材侧面滑下去,不再动了。
林生被那声惨叫从床上惊起来,翻身下床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跌跌撞撞冲到灵堂。
他看见父亲的尸体仰面倒在棺材前,看见母亲倒在棺材旁边,额头上一个血口,眼睛还睁着。
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胸口一口气顶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闭合。
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之时,其模糊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道士打扮的身影正向自己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