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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清虚散人正领着众人沿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山崩时那种局部的震动,而是整座山体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薛礼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两个仆人慌忙去扶,却自己也没站稳,以至三个人滚作一团,被清虚散人隔空提起,然后轻放地面。
阿木呷一把抱住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黑齿咬得咯咯响。
四个护卫拔出弯刀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刃在震动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颤音。
紧接着第二震又至,比第一震更猛烈。脚下的泥土像波浪一样起伏,地面裂开无数道细缝,缝中喷出一股股灰白色的瘴气。
瘴气贴着地面翻涌扩散,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叶片边缘焦黑如火烧。
远处山壁上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大片大片的山体从陡坡上剥落,裹着泥土和断木轰然砸入山谷,激起漫天尘土。
清虚散人大袖一挥,一道灵力屏障在众人头顶张开,将喷涌而来的瘴气隔绝在外。
他左手掐诀维持屏障,右手取出罗盘,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骤变!
指针在罗盘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圆,这里的地气已彻底乱了!
阿木呷却突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九龙归巢山谷的上空。
他怀里抱着的松树还在震动中簌簌发抖,他却像忘了害怕,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被大祭司镇压的……邪气……”
清虚散人猛地转头,顺着阿木呷的目光看去。
山谷上空,一团黑气正在缓缓凝聚。
那黑气极浓极沉,像有人将墨汁泼进了云层,边缘不断翻滚蠕动,却始终凝而不散。
薛礼和护卫们却满脸茫然地看着四周,显然什么也没察觉到。
清虚散人有些惊讶的看了阿木呷一眼,没想到他竟能看到凡人无法看到的东西,然后再次加大灵力输出,将屏障扩展到三十丈方圆。
脚下的震动连绵不绝,山林中已经炸了锅。
无数飞禽从树冠中惊起,黑压压的鸟群遮天蔽日,惊叫着朝山外飞去。
走兽从密林中狂奔而出——麂子、野猪、岩羊,还有几头连清虚散人都叫不出名字的浑身长满鳞甲的野兽,它们与平日里的天敌并肩奔跑,谁也没空理会谁。
一条水桶粗的巨蟒从岩缝中滑出来,擦着薛礼的小腿游过去,薛礼吓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浑身金毛的猿猴抱着幼崽从树枝间荡过,树枝被它蹬断,砸在一个护卫的头盔上,那护卫挥刀要砍,被清虚散人一把拽住。
地震一阵接一阵,丝毫没有要平息的迹象,瘴气从地缝中不断涌出,越积越浓。
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薛礼捂着喉咙,面色白中泛青,嘴唇发紫。
两个仆人已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但肺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越吸气越憋。
清虚散人从袖中取出一把化毒丹塞给薛礼,又给两个仆人各塞了两粒,让他们压在舌根下含服。
他右手五指一张,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引风符。
符成时平地起了一阵清风,将众人周围的瘴气暂时吹开,空气终于流通了几分。
众人贪婪地大口呼吸,像溺水的人被捞出水面。
他护着众人一路往山下撤,几个时辰后终于撤到了山脚的茶马古道小径入口处。
回头望去,哀牢山深处尘烟滚滚,半边山体已在连续不断的震动中变了形。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从山脉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撞在胸口上,将众人的心脏撞得一颤。
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厚重到不可承受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底,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牛叫,但比牛叫浑厚得多,传得远得多,整片山脉都在这一声中静了一瞬。
薛礼捂着胸口,面色惨白:“什么声音?”
一个护卫迟疑道:“听着像……牛叫?”
另一个护卫摇头:“山里哪有这么大的牛。”
而阿木呷则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清虚散人望着哀牢山深处,眉头紧锁。
他将薛礼拉到一旁,语气郑重:“薛兄,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山中的变故绝非寻常灾害,九龙归巢的风水局已被人触动,若不查清楚,恐危及苍生,我必须折回去!
你们沿着茶马古道往外走,黄昏时分便能到银生城。”
薛礼握住清虚散人的手,用力摇了摇:“清虚兄,大恩不言谢。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清虚散人从怀中取出三道符箓塞进薛礼手中:
“到了银生城,立刻烧第一道符,我便知道你们已安全。
第二道符留着,若路上遇到麻烦时烧。
第三道符,回青州之后烧,让我知道你已平安到家。”
薛礼将三道符小心收好。
阿木呷解下背篓,从篓底翻出一把用兽皮裹着的柴刀递给清虚散人。
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黑齿部落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刀。
清虚散人接过来拍了拍阿木呷的肩膀,没有推辞,阿木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齿。
送走众人后,清虚散人从腰间摘下朱红葫芦往空中一抛。
葫芦迎风暴涨,稳稳悬在脚边。
他跨上葫芦,化作一道红光朝九龙归巢山谷的方向疾飞而去。
途中他从怀中取出传音玉佩,将灵力灌入其中,两道极细的灵光从玉佩上方浮现,分别向着钟南山和杭州方向飘散。
此时,钟南山深处一座不知名的别院中。
柴扉半掩,院内几株古松斜逸而出,松下是一方青石棋盘,棋盘上落着几枚黑白子,似乎很久没人动过。
院角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叶在正午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竹下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老道。
鹤发童颜,面如冠玉,三缕白髯垂至胸前。
身披一袭月白道袍,袍上绣着几片淡青色的竹叶,背负一柄古剑。
剑鞘古朴无华,鞘尾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古玉,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玉阳”字样。
他盘坐在竹影之中,双目微闭,气息绵长,整个人与竹林融为一体。
一片竹叶从枝头落下,在即将飘到他肩头之时自行偏转,轻轻落在蒲团旁边,似乎不忍惊扰这方宁静。
他嘴角挂着一丝温润的笑意,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还是听见了竹林中的什么妙音。
忽然,他怀中的一块玉符自行飞出,悬在半空。
老道睁开眼,脸庞尚余几分未散的笑意。
玉符在半空转了几圈,一个个古朴大字在它身后浮现——云南哀牢山惊现九龙归巢格局,事关天下苍生,速来!
笑意在那双眼睛里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九龙归巢”四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他背后的古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剑鸣。剑鸣未落,人已不在竹林之中。
古剑出鞘,剑光在他脚下铺成一条白练,载着他朝哀牢山方向极速飞去。
……
哀牢山以东百余里,澜沧江从横断山脉中咆哮而出,到了此处水势渐缓。
两岸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村寨沿江而建,炊烟袅袅。
正午时分,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岸边的妇人蹲在石板上洗衣,孩童在浅滩处戏水,水花溅得老高。
江岸上的吊脚楼中飘出炊烟和饭菜的香气。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没有人注意到江水的颜色正在变深。
从青绿到暗绿,从暗绿到墨黑。
没有过渡也没有预兆,整条江的江水突然开始翻滚。
几艘渔船被水底涌上的巨力抛上半空,船身在空中翻滚,渔夫从船上摔落,砸进沸腾的江水中。
然后,一张血盆大口从水下浮出!
那张嘴大到足以吞下一整座庙宇,上下颚撑开时江水倒灌进去,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将漂浮的船板和挣扎的渔夫一同卷入嘴中。
两排森白的尖齿在水面上一闪而过,每一枚都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那东西吞下船只之后还不满足,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翻滚,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扑向江岸。
岸边的吊脚楼被浪头一拍便散了架,竹片和木板在水中漂浮。
妇人和孩童被浪卷走,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血盆大口的主人此刻从江水中飞了出来,身躯极长,超过了任何能在江中游动的活物。
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都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鳞甲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淡青色的黏液,背部生着一排锯齿般的骨板,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
四只利爪垂在身下,爪尖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那是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染出的颜色。
头颅硕大无朋,下颌比寻常兽类更长更宽,嘴角裂开后露出一排排倒钩般的獠牙,牙缝中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吞下的船桅。
它在半空中盘绕,巨大的身影投在江面上,将整条江都罩在阴影之中,然后张开嘴,朝地面猛地一吸。
老人、孩童、牲畜…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地面拔起,翻滚着飞入那张巨口之中,阵阵咀嚼声也随之响起。
然后顺着江水继续向下游游去,巨大的身躯在江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江水向两侧分开又缓缓合拢。
在它身后,江面上又浮起两段同样庞大的身躯。
一段通体赤红,鳞甲缝隙中渗出的黏液像是滚烫的岩浆,滴在江水中嗤嗤作响,蒸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雾。
另一段鳞色暗紫,体型比前两者略小,却更加细长,游动时的姿态不是鱼的扭动,而是蛇的蜿蜒。
它们跟在青黑色那头的身后,沿着澜沧江顺流而下。
三头巨兽游过之处,江水断流,堤岸崩塌,两岸村寨皆化作废墟。
而它们行进的方向,正是哀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