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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最高圣殿。
穹顶建得很高,夜风从通风管道灌进来,带着点沙土味。
江辰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张冰冷石椅上。
椅子没垫子。
有点硌骨头。
他换了个姿势,把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两边缓缓滑开。
李岩第一个走进来。
手里还捏着根牙签,正歪着嘴在牙缝里抠摸。
「理事长。」
他打了个响嗝,嘴里冒出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儿。
「大半夜的叫我们来,这是又要干谁?」
周老跟在后面,走得有些急,喘气声像个破风箱。
「呼……江总啊,我那实验室刚开新课题。」
老头子抱怨着,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江念。
她穿着银灰色的女皇战甲,甲片磕碰作响。
她没坐,笔直地走到江辰面前。
「爸。」
人齐了。
江辰看着这几个陪他在死人堆里滚了几百年的老夥计。
他没兜圈子。
「今天叫你们来。」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干。
「是交代的。」
李岩把牙签一弹,独眼愣住了。
「交代啥?那帮星际财阀又不安分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里的等离子手枪。
「老子带人去平了他们。」
「坐下。」江辰瞪了他一眼。
李岩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
江辰手掌拍了拍冷硬的扶手。
「我要把这套系统权限,剥了。」
大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李岩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周老差点被口水呛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爸,你说什么?」
江念往前迈了一大步,战靴砸在地上砰地一响。
她眉头拧死。
「剥离权限?」
「那您的身体怎么办!那东西早就和您的神经元长在一起了!」
「我知道。」
江辰摸了摸后颈,那里隐隐跳动着暗金色的数据光斑。
「疼是肯定疼点,死不了。」
他看着江念,语气平淡。
「这权限留在我这,浪费。」
「可是……」
江念急得声音变了调。
「那是您威慑全宇宙的底牌!」
「没有您压着,万一那些边缘星系的文明造反呢?」
「万一高维空间再有怪物下来呢?」
江辰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圣殿里回荡。
他站起身,走到江念面前。
抬起粗糙的大手,重重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这不还有你吗?」
江念眼眶一下就红了。
水雾在眼底打转。
「我扛不住的……」
她声音发颤,带着少有的软弱。
「四百年了,我每天都在怕。」
「我怕我一个决定做错,帝国就没了。」
江辰看着女儿。
这丫头在外面是铁血女皇,杀伐果断。
到他面前,还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他叹了口气。
手指抹掉她脸颊上滑下来的一滴泪。
「念儿。」
江辰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当了一辈子的暴君和神明。」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这几百年。
他脑子里装的是整个星系的运转常数。
他不敢闭眼。
不敢放松。
生怕一个数据跳错,几十亿人就成了飞灰。
那种被高维法则撑得快要裂开的感觉,没人懂。
「老子不想再管这些破事了。」
江辰转过身,看向周老和李岩。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李岩眼圈红了,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周老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们都知道江辰背了多少东西。
「这权限剥下来,不是扔了。」
江辰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把它化成一层局域保护网。」
「笼罩整个大一统人类帝国。」
「只要网还在,任何高维打击进来,都会被直接降维。」
他冷笑一声。
「就算是神来了,也得在咱们的地盘上老老实实当个凡人。」
江辰没再废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
闭上眼。
双手猛地握紧成拳。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庞大的高维压力在圣殿中心爆发。
江辰闷哼出声。
五官因为痛苦挤在了一起。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爸!」江念尖叫着要冲上去。
「别过来!」
江辰一声暴喝。
他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密集的暗金色裂纹。
那些代表着宇宙底层逻辑的代码,正在被他生生从骨血里往外拔。
这种痛,比抽筋扒皮还要狠一万倍。
他咬碎了牙根。
嘴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给老子……滚出去!」
江辰嘶吼着。
双臂猛地向上一托。
轰!
一团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光,从他天灵盖轰然冲出。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圣殿里的座椅。
李岩被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金光没有停留。
它像一根破开天际的光柱,直冲火星穹顶。
那道光柱冲入太空。
在戴森球的上方炸开。
化作无数金色的流星雨,洒向四面八方。
光芒无视了物理距离。
迅速覆盖了火星丶地球遗迹丶木星空间站。
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四光年外的比邻星系。
一层肉眼可见的丶极淡的金色能量膜。
将人类文明的广袤疆域死死包裹在内。
它像是一个透明的蛋壳。
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恶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绝对的和平,降临了。
圣殿里。
江辰膝盖一软。
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暗金光芒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些灰色的裂纹也褪去了。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股全知全能的感知网断了。
他听不到远处的风声,也感知不到星门的运转。
身体变沉了。
肌肉传来了真实的酸痛感。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管理员。
他变回了一个只有漫长寿命的普通新人类。
一双柔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架住了他的胳膊。
是沈夕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圣殿。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撑着江辰下坠的重量。
江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双腿还有点打飘。
他转头看着沈夕至,咧嘴笑了一下。
牙齿上还沾着血丝。
「没挂呢。」
沈夕至没说话,拿袖子用力擦掉他嘴角的血。
动作有些粗鲁,擦得他生疼。
江念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李岩和周老也红着眼睛看着他。
江辰没去管他们。
他拍了拍身上风衣沾染的灰尘。
把重量压在沈夕至半边身子上。
「走吧。」
他轻声说。
沈夕至点点头,扶着他转过身。
两人一步一步,朝着圣殿外走去。
江辰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大厅。
江念的背影在空旷的圣殿里显得有些孤单。
江辰知道,从今往后,这丫头就要自己去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了。
没有他这个当爹的在上面顶着。
她会受委屈,会遇到算计,会流血。
但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舍不得?」
沈夕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辰收回视线。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舍不得的。」
「他们会活得很好。」
他抬起脚,踩在门外的阶梯上。
外面的停机坪上。
停着一艘被改装成房车模样的小型旅行飞船。
飞船外壳是纯黑色的,没挂载一门火炮。
甚至连能量护盾的发生器都拆了个乾净。
它安静地停在那里。
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
失去神力的身体,连下个楼梯都觉得膝盖发酸。
这感觉真奇妙。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作为凡人的疲惫了。
挺带劲。
江辰牵着沈夕至的手。
握得很紧。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辰打了个哆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火星的夜里,还挺冻人。」
他们走到飞船前。
舱门自动滑开。
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照在两人的脚下。
江辰跨进舱门。
气密锁发出嗤的一声,关死了。
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