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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略欠身答道:“回先生的话。近日经手的军需核销与边饷核算诸务,已大致理清章程,下面各司循例办理便是。恰逢休沐,特来向先生请安。”
沈泓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谢琢脸上,似在细细端详。良久,他才缓声道:“李和的案子,三司会审已有定论。贪墨之数甚巨,牵扯亦广,按律当斩,恐难回转。”
谢琢垂目道:“学生亦有耳闻。”
“你此番应对,颇为不易。”沈泓语气依旧平和,“身处流言漩涡,非但能全身而退,更能顺势揪出蠹虫,清理门户。这份胆识与机变,在你这般年纪,实属难得。”
谢琢放下茶盏,低声道:“学生当时实是迫不得已。若李和不起贪念、不留破绽,亦不行构陷逼迫之事,学生也未必能寻得契机。”
“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用之得时,便是良药。”沈泓捋了捋颔下短须,目光深远,“宦海风急,有时一味隐忍退避,反令小人得寸进尺。该立威时,便须果决。你此事处置得宜,并无错处。”
他话锋略略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然则,你需时时谨记:天威如海,深不可测;圣恩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琢闻言,神色一肃。
沈泓的目光投向窗外。庭中数盆金菊开得正盛,簇簇金黄映着秋阳,熠熠生辉。
“你此番借祥瑞之名,以解自身之困,是善观风势、善借水行舟。此为急智,亦是巧思。”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琢,眼神变得锐利。
“然巧思可为一时权宜,却不可成终生倚仗。若日后沉迷此道,视其为邀功媚上、固宠求进的捷径,那便是以智巧戏弄天意,玩弄人心。待到势反祸至,只怕追悔莫及。”
这话说得重,谢琢心头凛然,当即离席起身,长揖至地:“先生教诲,字字金石。学生不敢将祥瑞虚妄之事当真,更不敢因此生骄矜之心,一时权宜,断非久长之计。”
沈泓见他如此,面色稍霁,抬手虚扶:“坐吧。”
待谢琢重新落座,他语气缓和了些,“为臣者,立身朝堂,最终的依凭,终是落在实处。何为实处?边关军镇是否安稳,仓廪府库是否充实,河道漕运是否畅通,百姓田赋是否得减。此等国计民生的大事,才是根本。”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弄巧,或可逞一时之快;守拙,方能得一世之安。”
守拙。谢琢默默咀嚼这两个字。
沈泓凝视着他年轻沉稳的面容,目光深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久远的将来。“你少年登科,颖悟沉着,经此一事,展露出不凡的城府与手腕,这自然是好的。”
他语重心长,“但官路漫长,最易移性者,便是权与势。你要时时自问:当年在青松书院,寒窗苦读,所求为何?如今立于朝堂,手握些许权柄,又当为何?”
谢琢默然良久。抱厦内茶香袅袅,窗外风过竹梢,飒飒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坚定,郑重道:“学生少年时,是为争一口气,谋一条出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今既食君禄,担君忧,便想脚踏实地,做几件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实事。方不负多年苦读,亦不负先生教诲。”
沈泓脸上终是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他起身,缓步走至一旁的书案边,从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牍中,抽出一份条陈,转身递与谢琢。
“你且看看这个。”
谢琢双手接过,这是一份关于疏浚江南某段漕河的详细条陈,其中于河道淤塞之情、民生受累之状、疏浚工费之估算、日后漕运畅通之利,皆剖析透彻,言之有物。然而通篇阅罢,却不见具奏者署名。
“先生,这是……”
“一位地方知州所拟,呈入内阁,搁置至今已有半载。”
沈泓坐回蒲团,语气平淡,“此人所言,切中漕运时弊,所献之策,亦非妄谈。然则为何石沉大海?只因疏浚河道,工程浩大,耗银钱,费民力,且非一朝一夕可见大功。比起什么祥瑞呈报、贺表颂圣,这等踏实事体,自然显得不讨喜,不上算。”
谢琢指腹摩挲着略糙的纸面,条陈中“漕运阻滞,粮米霉腐,沿途州县加征脚耗,民力已疲”等字句,力透纸背。他想起自己核对的那些账目数字背后,或许便是这般真实而沉重的景象。
“先生让学生看此条陈,是……”
“是让你知晓,何谓根本,何谓浮华。”沈泓重执茶壶,为二人续上已温的茶水,水声潺潺,落入盏中。
“你身处户部,清要之地,所见所闻,多是各地报上的文书数字,是朝堂殿阁间的言辞机锋。真正的民间疾苦、地方实情,如同这份无名的条陈,往往难以直达天听,甚至难以传入你这京师官员的耳中。这位知州笔下所写,便是无数地方官员每日面对的真实世界。”
谢琢握紧那份条陈,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
“学生明白了。”他郑重道,“日后必当时时自省,不忘务实之本。”
沈泓缓缓颔首,将茶盏推向谢琢:“你悟性甚佳,我不过略加点拨。只是宦途之中,云谲波诡,守初心易,持初心难。望你常以此自鉴。”
从沈府告辞出来,日头已西斜。秋阳煦暖,给长街巷陌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谢琢未唤马车,独自沿街徐行。沈泓“弄巧守拙”之论,犹在耳畔回响。
他想起浙江军需案中那些霉腐的粮草,想起苏州漕案里贪腐的官吏,也想起西北边镇请饷文书中那些急切而克制的言辞。这些,才是构成社稷根基的肌理。
回到竹心院时,西边的天空尚染着一层淡淡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