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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秦人不凝,龙运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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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尽,五更来。
    北地长夜终尽,沉沉黑幕缓缓褪去,东方天际翻出一片浅浅鱼肚白。
    漫天晨雾自荒山沟壑丶荒原枯草间袅袅升起,白茫茫铺天盖地,吞山覆岭,笼住整座北山,裹住十里荒郊,也裹住那座破败孤寂的山神庙。
    晨雾极浓,黏腻湿冷,沾在枯草枝叶上凝成细碎露珠,落在青石阶上洇出浅浅湿痕。
    远山轮廓彻底隐于雾色深处,天地茫茫一片灰白。
    不闻鸡鸣,不见人影,唯有晨风穿雾缓缓拂过荒山野岭,吹散了昨夜死寂,却吹不散整夜盘踞人心的纷乱与迟疑。
    一夜无兵戈,一夜无杀伐。
    北山隘口两万大营,灯火从入夜亮至破晓,彻夜未熄。
    贺兰雄端坐中军大帐,枯坐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未曾休憩。
    帐内油火把燃尽数盏,灯灰落满案几,一如他杂乱无章的心思。
    昨夜一曲隐龙门笛音,断的不止是他连夜出兵的军令,更是他半生恪守的执念与愚忠。
    他戍守北秦边关二十余年,刀山血海打滚,从无名小卒拼到镇北大将,一身重甲伤痕累累,皆是为嬴氏江山所留。
    往日里,他敬嬴宏为主,信骊山老祖为天,以为北秦龙运万古绵长,以为割据大势不可逆,以为追随宗室丶死守关山,便是唯一归宿,唯一功途。
    可一夜辗转,彻夜深思,所有执念尽数崩塌。
    嬴宏身居北秦王位,坐拥半壁河山,却生性多疑阴鸷,刻薄寡恩。
    这些年,边关将士浴血戍守,冻毙荒原丶战死沙场者无数,宗室权贵却安居腹地,奢靡享乐,克扣军饷丶压榨边卒乃是常事。
    雍州三年大旱,边关粮草紧缺,士卒食不果腹丶衣不蔽体,嬴宏非但不开仓赈军,反而抽调边关存粮供养宗室私兵丶供奉骊山地脉,全然不顾前线将士死活。
    此前南疆大乱,大乾朝局动荡,嬴宏按兵不动,坐视同族覆灭丶山河糜烂,只为保存自身实力,坐等老祖苏醒渔利。
    这般君主,无仁丶无义丶无度丶无格局,何来半分帝王气象?
    何来一统山河的资质?
    隐龙门百年不出世,出世便一曲拦万军,绝非无的放矢。
    那一句暗藏机锋的警示,那股超脱世俗的世外威压,让他猛然惊醒。
    所谓骊山翻盘丶北秦复兴,从来都是一场泡影,一场被人摆布的虚妄棋局。
    更让他寒心彻骨的,是昨夜数波斥候传回的探报。
    山神庙周遭看似空空荡荡,却暗藏万千杀机。
    山林沟壑丶崖石密林之间,隐匿无数精锐死士,气息内敛,杀伐蛰伏。
    只需大军踏入,便是合围绞杀丶全军覆没的死局。
    可那白衣帝王独坐破庙一夜,静候入局,从容淡定,无半分焦躁,无半分惧意。
    这般人物,踏平南疆万古蛊泽,逆转诸天定数,抬手可肃朝堂奸邪,举步可破山河割据,胸藏万古棋局,身负人间大势,岂是嬴宏狭隘阴鸷之辈所能抗衡?
    一夜思量,一夜抉择。
    贪功封侯是虚妄,死守愚忠是死途。
    乱世浮沉,良禽择木,良将择主,从来都是世间至理。
    天光大亮,晨雾最盛之时。
    北山大营辕门缓缓开启,马蹄轻踏寒霜,一队数十骑精锐亲兵,护着一身乌金重甲的贺兰雄,缓缓驶出隘口,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甲士皆卸兵刃,长枪入鞘,弯刀归囊,无半分肃杀之气,唯有一身沉敛肃穆。
    贺兰雄一身百战重甲未曾卸下,肩甲旧伤斑驳,满身边关铁血煞气未敛,只是眼底再无昨夜的桀骜贪功,只剩沉凝通透,还有一份放下执念的坦然。
    他弃万军于营寨,只身带亲卫奔赴荒庙,不为擒王立功,不为探查虚实。
    只为归降。
    十里山路,雾重路湿,马蹄踏过露草,悄无声息。
    一路行来,荒山寂寂,雾气漫漫,沿途密林深壑,隐约有凛冽杀机一闪而逝,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贺兰雄心中愈发敬畏。
    十里荒山,步步杀局,层层罗网,这位年轻帝王孤身诱敌,看似冒险癫狂,实则胸有成竹,掌控全局,视北秦万兵如草芥,视边关天险如无物。
    这般格局心性,远非嬴宏所能望其项背。
    不多时,队伍行至山神庙前。
    晨雾笼罩整座破败庙宇,荒草覆阶,尘泥覆墙,残破的神像静立堂中,白衣人影静坐如故,一夜未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淡然如山。
    苏清南立于庙门之内,负手而立,白衣不染晨雾寒霜,静静望着踏雾而来的北秦大将。
    他没有出声,没有质问,没有戒备,只是平静看着,看一位半生戍守北秦丶忠心宗室的边关悍将,最终做出的抉择。
    贺兰雄勒马驻足,翻身下马。
    一身厚重重甲落地,发出沉闷一声轻响。
    他抬手挥退所有亲卫,令数十亲兵尽数退至山下路口,不许靠近庙宇半步。
    偌大庙前空地,最终只剩他一人一甲,面对庙中白衣帝王。
    晨风拂雾,漫卷衣甲,猎猎轻响。
    贺兰雄沉默片刻,上前三步,双膝一曲,轰然跪地。
    镇北大将,镇守雍州天险丶手握两万精锐丶半生桀骜不驯丶从不屈膝于人,今日在这座荒山破庙之前,向着大乾白衣帝王,五体投地,彻底俯首。
    重甲磕在青石残阶上,铿锵一声,震落阶上晨露,震散漫天轻雾。
    这一跪,跪的不是权势滔天的大乾帝王。
    跪的是大势所趋的人间正道,是看破虚妄的清明本心,是值得托付余生丶托付三军的绝世明主。
    「末将贺兰雄,叩见陛下。」
    他头颅低垂,声音沉稳沙哑,褪去所有悍将桀骜,只剩赤诚恳切:
    「末将半生戍守北秦边关,随嬴宏多年,往日愚钝,看不清大势,辨不清明暗,死守割据残局,险些铸成大错。」
    「昨夜一夜未眠,心神彻悟。嬴宏多疑寡恩,嫉贤妒能,私心深重,无守土之德,无驭将之量,早已失尽军心民心。北秦割据百年,早已腐朽枯败,所谓龙运复兴,不过镜花水月。」
    「今日,末将愿率北山两万边军,弃暗投明,归顺大乾,归顺陛下!」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无半分虚言假意。
    他顿了顿,头颅伏得更低,道出自己唯一的执念与所求,也是一位边关大将最后的底线:
    「末将半生征战,无所奢求,不求封侯封地,不求高官厚禄。只求陛下日后平定北秦丶收官山河之时,善待北秦边关将士,不诛降卒,不辱边魂,抚恤连年血战的底层兵卒,让这群半生戍边丶浴血沙场的儿郎,能得一个安稳归宿。」
    北秦宗室奢靡享乐,视将士如草芥。
    他身为统兵大将,看尽底层兵卒疾苦,看尽边关尸山血海,心中唯一牵挂,便是追随自己多年丶死守荒山寒关的万千弟兄。
    若归降能换三军安稳,能换边卒余生太平,这一跪,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庙前晨风缓缓掠过,吹散最后一缕雾气。
    苏清南静静看着阶下跪地的重甲大将,眼底无波澜,无轻视,无欣喜,唯有一片通透清明。
    乱世武将,贪功者多,贪权者多,贪利者多。
    唯独惜兵惜民丶为麾下将士求生路者,最难得,也最可信。
    他缓步上前,白衣踏过湿冷石阶,俯身抬手,轻轻托住贺兰雄的臂膀。
    逆道无量的温润道韵缓缓溢出,化解重甲沉压的滞涩,一股从容磅礴的帝王气度,无声笼罩周身。
    「将军沙场半生,守的是边关安宁,护的是一方百姓,本心无错。」
    苏清南声音清淡平和,落字沉稳,笃定如山:
    「弃暗投明,审时度势,是将军通透。朕向待归臣以诚,待将士以仁。」
    「今日你携两万精锐归乾,来日山河一统,北秦所有边关将士,尽数录入大乾军籍,论功行赏,抚恤孤寡,安其余生,保其太平。朕言出必行,绝无虚言。」
    一诺落定,重于山河。
    贺兰雄浑身一震,心头积压多年的郁气与担忧尽数消散,眼眶微热。
    他俯首再拜,郑重叩首:「末将,谢陛下圣恩!」
    苏清南微微用力,将他稳稳扶起。
    重甲立身,铿然作响,昨夜纠结一夜的杀伐杀机,彻底烟消云散。
    贺兰雄起身之后,垂首躬身,静候君命,姿态恭谨,已然是彻底归心的臣子模样。
    可苏清南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位北秦悍将猛然一怔。
    「将军归降,朕心甚慰。」
    苏清南目光平静看着他,语声不急不缓,暗藏深远棋局: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不宜公开倒戈。」
    「朕要你,即刻返回北山大营。」
    「一如往昔,领嬴宏密令,整军备战,继续装作伺机截杀朕的模样,固守隘口,虚张声势,迷惑北秦宗室眼线。」
    贺兰雄瞳孔微缩,下意识抬头,面露诧异。
    假意截杀?
    他已然诚心归降,为何还要继续为嬴宏扮刀丶为宗室挡路?
    苏清南看穿他心中疑惑,淡淡解释,字字皆是棋局深意:
    「嬴宏盘踞北秦多年,根系盘错,眼线遍布朝野,宗族势力根深蒂固。此刻你骤然倒戈,两万兵马虽强,却会瞬间暴露,沦为北秦宗室围攻的靶子,军心必乱,大势必泄。」
    「与其仓促归降丶自断后路,不如身在曹营丶心在汉。」
    「你继续替嬴宏『拦路截杀』,替朕稳住北秦边境局势,稳住宗室疑心,暗中替朕传递北秦军情丶布防虚实丶宗室动向。」
    「待到朕兵临骊山,终局开战之时,你再骤然倒戈,两万精锐临阵反旗,一击破局,可断嬴宏臂膀,可崩北秦军心,事半功倍,一举定乾坤。」
    一步暗棋,埋于边境,隐而不发,静待终局。
    看似身处险境,实则暗藏绝杀。
    贺兰雄闻言,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这位帝王的深远算计。
    步步为营,层层布局,不贪一时之功,不逞一时之快,每一步落子,皆为终局收官。
    这般帝王,天下归之,理所应当。
    「末将明白!」贺兰雄重重抱拳,神色凛然,「末将定当伪装到底,隐忍蛰伏,稳住北山军心,瞒过宗室耳目,暗中输送情报,静待陛下终局令下,一举破北秦!」
    「好。」苏清南轻轻颔首,「切记,不露破绽,不生异心。」
    「末将遵旨!」
    贺兰雄再度躬身一拜,再无半分迟疑。
    他不敢多做停留,唯恐久驻生疑,转身踏步下山,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亲兵,迎着破晓晨光,再度折返北山隘口大营。
    重甲马蹄踏破晨雾,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神庙前,再度恢复清静。
    青栀自侧方密林中缓步走出,玄色劲衣沾着细碎晨露,身姿挺拔如枪,眉目清冷,立于帝王身侧。
    她望着贺兰雄远去的背影,眸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疑虑,轻声开口,道出心中最大的顾虑:
    「陛下。」
    「此人仓促归降,真心难辨。人心隔腹,沙场武将最是反覆无常,您当真信他?」
    一夜之前,此人还为封侯霸业,不惜铤而走险,欲围杀陛下立不世奇功。
    一夜之后,便俯首归降,誓死效忠。
    转变太快,太过突兀,纵然看似情理相通,终究让人难以全然放心。
    雾色散尽,天光彻底大亮。
    朝阳初升,金色晨光穿透山间薄雾,落在白衣肩头,温柔却不柔和,清淡却藏万古锋芒。
    苏清南静静望着北山方向那道渐渐消逝的重甲背影,眸光悠远深沉,无半分轻信,亦无半分否定。
    他闻声,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乱世人心丶君臣博弈的终极本质。
    「我不信他。」
    「也从不靠信任驭人。」
    青栀眸光微凝,静静聆听。
    苏清南迎着初生朝阳,缓缓道来,字字诛心,字字通透:
    「贺兰雄今日归降,非是敬我德行,非是感我恩义。」
    「是他看透了嬴宏必败,看清了北秦必亡,看懂了大势不可逆,看清了追随旧主唯有死路一条丶全军覆灭。」
    「他不是忠于我,是忠于前路,忠于大势,忠于两万边关将士的生路,忠于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昨夜贪功,是为利。今日归降,亦是为利。」
    「此人鹰视狼顾,早有反心!嬴宏这个老狐狸派这样一个人来,要么想借我之手杀之,要么在我身边安插一枚随时背刺的棋子……」
    「那陛下还留他?」
    「苏清南笑道:「留下他才是破局的关键!」
    「北秦的龙运特殊,秦人不凝,龙运不聚!我想成为这天下共主,不在一人,而在北秦万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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