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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入夜,万山如眠。
暮霭沉铁,压得整座龙根山脉气息滞重,万古不散的龙气覆在行宫殿宇之上,似一张无声天网,笼尽人间百态丶权谋鬼蜮。
客院石亭风凉,溪声细碎,衬得满宫死寂愈发惊心。
三件古物刚归袖中,隐龙佩的流云纹丶骊山卫令的古锈金芒丶黑龙令的沉暗寒息,余韵未消,丝丝缕缕气机仍垂落地脉深处,与那地底未知晦暗遥遥相牵。
蛮虎立在正门,重甲贴骨,一身蛮荒沙场煞气无处宣泄,低声闷道:「封不住,破不开,便只能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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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凭栏而立,白衣不染夜色,眉眼清淡,不见半分焦灼,只淡淡道:
「入局者,皆有贪。」
「嬴宏贪一线翻盘生机,诸天弈手贪万古棋局定数,地底蛰伏者贪一朝脱困出世。人人皆有所求,便人人皆有破绽。」
「而今制衡未破,暗流虽涌,却无滔天浪。静待,不是坐毙,是等风来,等破绽出。」
青栀按剑垂眸,剑锋敛尽寒芒,声线冷而稳:「赵雍掌行宫禁卫,眼线遍布宫垣。贺兰雄蛰伏城外,崔文和镇守雍州,如今皆是悬于局外的暗子。一动,便是满盘皆惊。」
月姬立于竹影深处,月华敛入双目,通体清透无波:「地脉封印稳如万古磐石,龙气镇世,棋规锁空。地底妖寒虽泄,却始终不敢肆意张扬,可见那头存在,亦在隐忍待时。」
亭中四人,各守分寸,各观局势。
行宫偌大棋局,表里明暗,一时尽入眼底。
就在此间沉寂之时,西侧竹林暗影微动。
无风起影,不见步履声响,一道灰布仆役身影贴着树阴游走,身形寻常,气息卑微,混在行宫无数杂役之中,毫无出奇之处。
可越是寻常,越是惊心。
行宫层层禁阵丶遍地暗哨丶甲士巡夜,竟无一人察觉这道悄然潜入的身影。
溟妖血脉,最善匿幽藏晦。
片刻,灰衣人入亭下阴影,单膝及地,头颅微垂,语声压得极轻,如落叶擦地,几不可闻:「属下无颜,归报陛下。」
苏清南视线微垂,语气平和:「讲!」
无颜不起身,依旧伏地低语,字字凝练,无半句冗余:「属下借采买杂役之名往返雍州,得崔文和密传口讯。」
「北秦王嬴宏暗下密令,三日后龙运收归大典当日,雍州全境锁城戒严。」
「城内所有摇摆旧臣丶暗附大乾的官吏丶地方私兵,尽数清剿,不留一人,不留一脉。」
一语落亭中,风停叶静。
好一个俯首归降的北秦枭雄。
白日殿上谦卑折腰,执壶奉酒,一副大势所趋丶心悦臣服的温顺模样。
夜里便磨刀屠城,肃清内患,斩断所有退路。
数十年割据称王,嬴宏的隐忍狠绝,从不是故作姿态。
青栀眸底寒芒乍闪,轻声道:「是要彻底断了人间退路,孤注一掷,死磕骊山终局。」
「他没得选。」苏清南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沧桑的淡漠,「诸天棋局压顶,大乾大势不可逆,地底暗局虎视眈眈。退,是身死国灭。进,尚有一搏之机。老枭雄,赌的是三日后的龙气大乱。」
无颜稍顿,继而再报:「除此人间变局,属下借地脉幽息,接获地底同族密讯。」
「封印深处,蛰伏族人已清晰捕捉到白璃圣女北上血脉气息。」
「族人传语,圣女一路破关避截,脚程极快,七日之内,必抵骊山。」
白璃将至。
短短五字,看似寻常,却轻轻撬动了整盘万古棋局的根基。
谁都清楚,那位身负溟妖古族正统血脉的女子,一路北行,沉默隐忍,从无半分张扬。
她北上从来不是寻遗迹,不是观山河。
是归故里,是救同族,是赴一场四百年未结的旧局。
苏清南眸光微凝,瞬息思虑落定,句句沉肃,字字为令:
「一,你继续蛰伏行宫,藏形敛息,不露半点妖踪,紧盯嬴宏丶赵雍二人动向,时时传递地底封印异动。」
「二,传信贺兰雄,所部尽数敛迹山林,雍州戒严丶旧部清剿,一概不问丶一概不动。藏力待机,不许妄动分毫。」
「三,白璃北上一事,列为绝顶密事。在场者封口,地底族人缄言。消息外泄,必遭诸天截杀丶嬴宏伏击,不许圣女涉险。」
三条军令,层层锁局,稳死当下所有变数。
无颜沉声应诺:「属下遵旨。」
本该起身退去,她肩头微滞,指尖轻颤,似有千斤秘语压在喉间,几番欲吐又咽。
亭中无人催促,唯有晚风穿竹,簌簌作响。
良久,无颜抬首,眸底藏着来自万古地底的幽暗与凝重,压低嗓音,近乎耳语:
「陛下,地底族人尚有一句秘言,嘱我务必转告。」
「骊山封印,世人皆以为只困一龙,镇一脉龙运。」
「实则不然。」
「骊山地底,困的不止龙脉古妖。」
「尚有一锁,锁着一条四百年不得出的龙魂。」
话音落地。
整座石亭,死寂如坟。
竹叶悬空,溪涧停鸣,连漫过山亭的晚风,都骤然凝滞不动。
龙根骊山,镇天下龙脉气运,世人皆知其雄,知其古,知其承载北秦四百年基业。
可从古至今,无人听闻——此地除了棋局丶妖囚,竟还深埋一条被锁链禁锢四百年的龙魂!
青栀握剑掌心骤然收紧,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月姬清绝的眉眼第一次泛起剧烈波澜,月华气机险些压不住动荡心神。
蛮虎纵然粗莽,也听出这四字千斤之重。
四百年龙魂。
四百年禁锢。
苏清南原本清淡的眸色,彻底沉落,如渊如狱。
他语速极缓,字字叩心:「细说。龙魂来历,禁锢缘由,四百年前旧事,可有只言片语?」
无颜缓缓摇头,神色无奈且凝重:
「地底封印隔绝天机,地脉乱流截断古今。族人困于囚地,视野有限,只探得龙魂盘踞封印最核心处,与溟妖囚地相邻,两凶互镇,彼此制衡。」
「四百年风霜,四百年锁链,一动不动。」
「至于前尘过往丶因果渊源丶禁锢之人,全然无解。」
她最后复述地底原话,一字不差:
「传语之人言,此秘太过深重,牵扯万古棋局丶嬴氏祖秘。陛下不必苦寻答案,待白璃圣女入骊山,一切前尘,自会揭晓。」
话尽,秘止。
再无半分多余讯息。
可这寥寥数语,已然掀开了骊山万古最幽深丶最恐怖的一层面纱。
苏清南立在原地,白衣寂然,脑中千丝万缕瞬息串联。
北秦嬴氏,立国恰好四百年。
嬴氏那位传闻遁世修道丶功成身退的初代老祖,假死隐退之年,恰好四百年之前。
四百年前。
龙魂锁于地底。
老祖消于人间。
两事同岁,绝非巧合。
世人代代传颂,嬴氏老祖天纵奇才,平定北秦,功成不居,归隐山林,超然物外。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骗尽人间四百年的弥天谎话。
何为归隐?
大概率是以身入局,镇龙锁妖,化作这骊山棋局最深处的一枚万古棋钉。
或是亲手锁龙,以自身气运丶自身修为丶自身姓氏基业,生生镇住这头不甘寂灭的古老龙魂。
四百年人间王朝更迭,四百年龙气轮转兴衰。
嬴氏世代为王,守的从不是江山社稷。
是四百年前的旧债,是地底双囚,是一场从开国便落子的必死之局。
嬴宏半生枭雄,半生隐忍,自以为筹谋天下,算计棋局,实则不过是承袭祖命,代代为人守门,替四百年前的老祖,守着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笼。
可笑,亦可悲。
良久,苏清南轻轻吐气,眼底波澜尽数敛去,重归一片淡漠山河。
「我知晓了。」
他淡淡开口,声落如风:「你退下,照旧蛰伏。七日之内,稳住讯息通道,静待变数。」
「是。」
无颜再行一礼,身形再度归入夜色竹影,泯然杂役人群之中,悄无声息,来去无痕。
亭中复归四人。
青栀轻声开口,语声沉凝:「四百年龙魂,四百年老祖隐谜。原来整场骊山大局,根不在今朝棋局,不在天外弈手,而在四百年前那一场无人知晓的惊天变局。」
「是。」苏清南负手转身,抬眸望向漆黑巍峨的骊山主峰,夜色压山,龙气沉沉,「诸天弈手是后来入局者,隐龙门是中途观棋人,嬴宏是世代守门卒。」
「真正的局,四百年前便已布下。」
月姬轻声道:「一龙一妖,同囚一地,相互制衡,同受封印。一旦三日后大典龙气翻涌,封印松动,双囚齐动,天地必乱。」
「乱不了。」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丶极逆苍生的笑意。
「四百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三日,不差这七日。」
「白璃未至,秘辛不开。龙魂不出旧因,妖尊不露真身,棋局便始终有解。」
他白衣临风,立于整盘棋局正中,身前是人间枭雄诡诈,脚下是地底万古沉囚,头顶是诸天冥冥天眼。
「嬴宏想借龙运破局。」
「诸天想借乱局定道。」
「妖囚想借变局出世。」
「所有人都在下棋,所有人都想借势而起。」
晚风烈烈,翻卷白衣猎猎作响。
他眸光穿透层层殿宇丶厚厚地脉,落向那被锁链禁锢四百年的幽暗深处。
「那我便等。」
「等大典风起,等圣女归山,等四百年旧尘尽数翻起。」
「世人执棋欺人,诸天落子欺世!」
「今日我便立在此局中看一看——」
「到底是万古棋局困人一世,还是我破尽四百年旧锁,颠覆这骊山苍天。」
夜色更深。
行宫灯火稀疏,人间寂静无声。
可万丈地脉之下,无形锁链轻颤,古老龙魂低哑闷吼,似跨越四百年光阴,遥遥回应着山巅那道逆道白衣。
一场埋了四百年的旧梦,一朝积了万古的沉雷。
将炸,未炸!
将明,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