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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七章两地(第1/2页)
九月真正开始以后,原既白才发现“江遥去了省城”并不是一句在车站说完就结束的话,而是一种会慢慢渗进日常的变化。县一中的教室比初中宽,窗外能看见操场和一排很高的杨树,他的位置仍然靠窗,周宁在隔壁班,陈野去了县二中,季闻已经在市里开始信息学训练。第一周大家都忙着认识新老师、领校服、背宿舍规矩,原既白一天里有十几个小时被新的事情塞满,可到了晚自习下课,推着自行车经过旧县中的路口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以前江遥经常在那里等他,有时嘴里叼着冰棍,有时抱着一摞卷子,有时只是站着发呆。现在那个位置当然什么都没有,他每次看过去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却一直没改掉。
江遥在省城的第一周没有时间想县城。真正进入高中以后,她才知道暑期课程展示的只是学校最轻松的一面。实验班里四十个人,中考成绩放到各自原来的城市几乎都很好,有人已经学完高中数学,有人初中就参加物理竞赛,还有两个学生从国外回来,说英语时比说普通话自然。班主任第一天没有讲“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反而把过去三年实验班的分流数据投到屏幕上,让大家自己看:有人竞赛,有人高考,有人做科研项目,也有人第一学期就申请退出实验班。老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来到这里,不等于你已经证明了什么,只是你暂时获得了更多选择。”
江遥喜欢这句话。
她更喜欢的是,没有人要求所有人选择同一条路。第一周的社团招新,她在数学社、天文社和机器人社门口都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报,反而跟着沈南乔钻进一个名字很奇怪的“问题社”。社团没有固定活动内容,墙上贴着过去学生留下的问题:“为什么城市里最热的地方不一定最晒?”“如果一个人失去全部记忆,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鸟群为什么不会撞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张只写着“猫知道自己是猫吗?”江遥看到最后一张时笑了半天,当场填了报名表。
沈南乔站在旁边问:“你就因为猫?”
江遥说:“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允许问题比答案活得久一点。”
沈南乔看了她一眼,说这句话挺像她。两个人暑假一起做过城市热环境项目,如今又进了同一个实验班,很自然地坐到了一起。江遥在县城时很少遇到真正让自己觉得“同类很多”的环境,如今一天之内便可以在食堂里听见有人争量子力学的科普书讲错了什么,晚上回宿舍还能看见室友用纸牌模拟概率。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那种从小处往上猜结构的习惯并不孤单,只是不同的人朝不同方向长。有人从数列长到算法,有人从昆虫翅膀长到材料,有人从一段旋律长到音乐结构。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母亲当初坚持她来看这个更大的世界,并不全是“替她规划”。
原既白的新环境没有那么多花样,却有另一种吸引力。县一中最好的理科班聚集了全县一批成绩不错的学生,老师讲课明显比初中快。数学老师姓秦,上第一堂课时没有从课本开始,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公式在某些条件下成立,换一组条件就会失效?全班回答了几个版本,他都不满意,最后说高中阶段真正要学的不只是“更多公式”,而是每一个公式背后的边界。原既白听到“边界”两个字,精神一下起来。课后他追到办公室问,如果把不同公式看成更高层结构在特定条件下的投影,是不是可以用少量原则统一很多题型。秦老师看了他几秒,没有夸,也没有嫌他问得远,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学教材,说:“你先别急着统一。先看人家为什么要分开。”
这句话让原既白很喜欢。他过去最强的倾向就是把东西往更高处收,能统一的尽量统一,可一个真正成熟的体系为什么有时故意保留不同分支,他以前想得不多。拿回那本书以后,他连续几个晚上看得很慢,没有像初中第一次碰高等数学那样迅速把高处结构拿来压低处,而是开始留意那些定义为什么不能省、条件为什么必须写在前面。顾老师说过“真正到最高处就没有东西给你站”,秦老师则像从另一边提醒他:即使站得够高,也不代表所有下面的差异都应该被抹掉。
两个城市里的生活就这样同时长起来。开始那半个月,原既白和江遥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却很少完整聊天。江遥可能中午发一张实验室窗外的云,晚上才收到原既白一句“这个云底很平”;原既白也会把一道题拍过去,江遥隔三个小时回“第二问的条件像假的”,再过十分钟补一句“我没算,你自己验证”。两个人都没有遵守临走前那个模糊的“不许天天问”,也没人刻意维持频率。只是很多过去可以走两步就讲完的话,现在要先拍下来,等对方有空。
江遥最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距离把很多琐碎过滤掉,剩下的反而都是“真想告诉你”的东西。直到九月底某个星期,她第一次连续三天没有收到原既白任何消息。
事情本身很小。第一天她晚上有社团活动,回宿舍才发现手机里没有新消息;第二天实验班临时做测验,她自己也忙,直到睡前才想起来;第三天下午,她在机器人实验室帮同学测试一个循迹小车,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母亲问周末回不回家。江遥看完以后,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合理的不快。
她没有马上给原既白发。
这种“不发”最初只是想看看对方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到了晚上便开始变成和自己较劲。沈南乔洗完澡回来,看她坐在床上翻一本根本没翻页的书,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遥说没有。过了一会儿,沈南乔又问:“那个县城同学最近没找你?”
江遥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晚上总看手机。”
“我现在也看。”
“看和等不一样。”
江遥觉得这句话非常讨厌,因为太像真的。她把枕头扔过去,沈南乔笑着接住,没有继续问。宿舍熄灯以后,江遥躺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还是把手机拿起来,发了一句:“你是不是被围棋吃了?”
消息十几分钟后才回。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围棋,是医院走廊。
江遥一下坐起来。
原来奶奶两天前复查时血压异常,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父亲白天工作,母亲最近窗帘店又忙,原既白放学以后一直往医院跑。他没有觉得这是多严重的事,检查结果目前也没发现新的脑出血迹象,所以一直没主动说。那天晚上他正在病房外陪奶奶做完一轮检查,才看见消息。
江遥盯着照片,前几分钟那点委屈一下变得很小,却没有完全变成愧疚。她给原既白打电话,第一句先问奶奶怎么样,确认老人状态稳定后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既白那边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还没确定是什么。”
“没确定就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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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说了你白担心。”
江遥靠着宿舍床栏,没有立刻反驳。这个理由当然是好意,可她并不喜欢。她想起初一奶奶第一次中风时,原既白也是等事情发生以后才一点点说。他面对问题时习惯先自己搞清楚,再把相对确定的部分交给别人;在数学和机器上,这种方式很有用,在人与人之间却可能让被排除的人觉得自己只配知道结果。
“原既白,”她压低声音,“你以后能不能别总等想明白了才告诉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担心也可以说担心。不是非得等医生给结论,你才有一个可以发给我的版本。”
原既白站在医院窗边,第一次听出她真正介意的并不是三天没消息。他下意识想解释,奶奶这次情况大概率没事,自己也没有特别慌,可话到嘴边又停了。江遥说得对,他习惯把尚未整理好的东西留在自己这里,等它变成一种结构、一个事实、一个能被表述清楚的问题以后再拿出去。他很少让别人直接看见那个还乱着的阶段。
“我这两天其实有点怕。”他说。
这是事实。
奶奶第一次倒下的画面一直留在身体里,即使医生说这次很可能只是普通波动,他看到病床、输液架和监护仪,还是会想到那年她突然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遥听见以后反而安静下来。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保证奶奶一定没事,只问他今晚是不是还要留在那里。原既白说父亲十一点左右来换他,自己回学校宿舍。江遥便把当天机器人实验室的事情讲给他听,说那辆小车笨得惊人,黑线明明就在脚下,它偏要在原地转圈;又说沈南乔给传感器贴了两片纸耳朵,结果看起来更像一只迷路的老鼠。她故意讲这些并不是为了把医院的事情“转移掉”,只是突然觉得人在害怕的时候,也许不一定需要另一边不断围着害怕本身说话。
奶奶三天后出院。
检查结果没有出现新的严重问题,医生调整了药物,要求继续控制血压。原既白把消息发给江遥时,她正坐在“问题社”第一次正式活动里。社长是高二男生林砚,黑板上写着今天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可以准确预测你的选择,那么你还有没有自由?**
江遥看到奶奶平安的消息以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随后抬头看向黑板。林砚正在讲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一台机器知道一个人脑中全部状态,也知道环境全部条件,它是不是就能提前算出这个人下一秒会选红按钮还是蓝按钮?班里很快吵起来,有人说物理上根本不可能知道全部状态,有人说就算能预测,也不代表选择不存在,还有人认为“自由”只是人不知道原因时产生的主观感觉。
江遥一直没说话。
直到林砚点她名字,问她怎么看。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机器把它的预测提前告诉我呢?”
整个教室静了一下。
林砚笑了:“继续。”
“比如它说我十秒后一定按红色,那我为了证明它错,故意按蓝色。可如果它连我会为了反抗预测按蓝色也提前知道呢?那我再按红色。这样一直下去,问题可能不是它算不算得准,而是预测本身一旦进入系统,就会改变系统。”
林砚站在黑板前看了她几秒,随后把原来的箭头擦掉一半,重新画了一条从“预测”指回“人”的线。“这就不是单向预测了,”他说,“观察者也进来了。”
江遥喜欢这一刻。
不是因为自己说对了,而是一个问题在几句话之间突然多出一层。她从“机器预测人”这个简单结构里看见了反馈,然后反馈又改变原来的问题。活动结束以后,林砚叫住她,说暑假城市热环境那个项目他听老师提过,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学校正在准备的一个跨学科研究小组。题目还没定,可能会涉及传感器、城市数据和简单模型。
江遥没有马上答应,只问:“谁定题?”
林砚说:“现在还没人。”
她说:“那我参加。”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问“你们要用什么模型”,江遥看到以后笑了一下,回:“还不知道,你又来了。”原既白这次很快意识到,改问“那你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什么”。江遥便把下午那个自由选择的问题说了一遍。两个人隔着两个城市聊到很晚,从预测说到围棋,又说到那个旧电脑里的猜数字程序。
原既白说,如果程序只是根据历史调整撒谎概率,本质上仍然可以完全预测,因为规则是自己写的。江遥问,如果它以后能自己修改规则呢?原既白说那也不等于自由,只是规则修改规则。江遥又问,如果修改方式本身受到经历影响、还带随机性,而且连设计者都无法准确预测具体结果呢?原既白沉默了几秒,说“无法预测”和“有自由”仍然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江遥说,“但它们可能会越长越像。”
两个人没有争出结果。
十一点以后,宿舍开始查寝,只能挂电话。江遥躺回床上时仍然在想那个问题,却也想到另一件更小的事:今天如果林砚没有点她,她也许不会说那句话;如果上午机器人没有转错方向,她也许又会从另一个角度想反馈;如果原既白几年前没有做那个会撒谎的猜数字程序,她可能根本不会对“规则能不能改自己”如此敏感。
一个想法究竟从哪里开始,很难说清。
同一时间,原既白回到县一中宿舍,舍友已经睡了两个。他把台灯调暗,打开季闻临走前送他的那本竞赛题册,书页里夹着一张季闻最近从市里寄来的信息学训练表,上面写满算法名称。原既白看了半页,又把自己的旧电脑程序翻出来,第一次认真搜索“机器学习”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他离真正理解这个词还很远。
屏幕上的教程也很粗浅,只讲如何让程序从样本里调整参数,而不是把每一种情况都由人手工写出来。原既白看了一个多小时,忽然意识到这和自己那个猜数字程序有一道非常清楚的分界:旧程序所有“变化”都是他提前规定好的,所谓记仇只是几条条件;而另一种程序,人规定的也许只是学习的方法,具体最后长成什么样,要由数据和过程决定。
他没有因此想到未来。
更没有想到生命。
他只是在凌晨十二点多的时候,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普通:
**learn。**
几百公里外,江遥已经睡着了。她床边那本新的空白本只写了十几页,最新一页画着一台机器、一个人和一根绕回来的箭头。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答案知道自己被预测了呢?**
窗外省城的灯一直亮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