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中午时,一条渔船从皇家港方向进湾,送来了玛尔戈的信。
信写得很简洁。皇家港前几天着火了,火是半夜从码头边一家朗姆酒仓库烧起来的,烧了一天一夜,泰晤士街丶女王街丶码头那一片都烧着了,大半个镇子全没了。铜钟酒馆隔着一条街,还好保住了。
火灭后,海军那边开始抓壮丁。西班牙和法国的国王现在是一家人,都说今年秋天,英国要跟他们开战,西印度站的军舰很缺人。
海军的抓丁队只要见到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就往船上拖,只要拖上船就得参军。
种植园主那边也没闲着。总督府的契约登记簿被火烧没了,许多契约工趁乱跑了。
乔治的目光扫到最后几行。
「这几天总有人来酒馆问我,你那儿还要不要人。塔克那伙跑船的,已经把运人当成了生意,我让他们去了,你看着办。」
信念完,众人看向乔治。
帕迪开口,「怪不得最近来了这么多人,都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
从栈桥一直到溪口,原先是一片空着的沙滩,但现在已经被占的满满的了。
这里现在满眼都是棚屋。用棕榈叶做顶,旧帆布围成墙。
一间屋子挨着一间,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才钻得过去。屋门口支着锅,锅底下烧着火,火苗离帆布墙最多一步。
有人把剖开的鱼摊在屋顶上晒,有人在两间屋的屋檐之间扯了根绳子晾衣服。
乔治在一个熬海龟油的女人前面停下来。
锅里的油花吱吱地往外蹦,有一滴溅在了她身后的帆布墙上,墙上已经有一大片发黑的油渍。
他往后退了一步,顺着那面墙往上看,看到屋顶,又看到屋顶后面挨着的第二间丶第三间丶第四间,四间屋顶连成一片,挨的紧紧的。
格雷夫斯从溪口那边过来,裤腿上全是泥,老远就冲乔治嚷起来:「新来的又在溪上游挖了两个坑当厕所!我填了,但明天肯定还有人挖!你要是不想看到全港的人一起拉肚子拉到死,就赶紧想个办法!」
他没等乔治回答,扛着铁锹走了。
乔治又看了一眼那片连成一片的屋顶。新来的人太多,港口得重新规划一下了,不然万一着火,或者发生疫病,现在这样挤成一团,甚至在淡水源处挖坑排便,都是隐患。
-----------------
那天下午,他在仓库门口的沙地上画了一张图。
住人的区域移到东坡。坡上干,下雨不会积水,而且是上风处。
那些天天动火的铁匠铺丶石灰窑丶焦油锅,全部移到西岸,火星会顺着风飘到海上。
厕所挖到湾口西侧的滩涂上,一天两次的潮水会冲乾净,离溪流越远越好。
东坡上每十户人家,四面各留一条四十英尺宽的空地,空地上不许搭屋,不许堆柴,万一谁家着火,烧掉的只是自己那十户。
帕迪背着手绕着那张图走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冲着沙滩上那片棚屋扯开了嗓子。
「都听着!要搬家了,都搬到东坡,地方先到先挑!去约书亚那儿借工具,谁先搬完,谁先领这个月的工钱!」
很快,七八户人家就扛着锅碗瓢盆往坡上走去。
医院盖在东坡的最高处,用石头垒底,用木头搭架子,屋顶铺了木瓦,墙里墙外还刷了石灰。窗户开得又高又大,窗框上钉着细纱布。
完工那天,格雷夫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两个人往床顶的横梁上吊纱帐。
纱帐是乔治要求的。他要一张床一顶纱帐,四个角垂下来塞进草垫子下。
帕迪从门口探进脑袋,看了一眼满屋子飘飘荡荡的白纱,忍不住笑了。
「这是医院还是新娘的闺房?」
格雷夫斯没理他。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窗边的乔治。「这些帐子,夜里也要放下来?」
「夜里尤其要放。」
「防什么?」
「蚊子。」
格雷夫斯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蚊子?」
帕迪在门口笑出了声。
「蚊子咬一口也就痒两天。」格雷夫斯说,「又咬不死人。为什么专门花这么多钱买纱帐,就为了防蚊子?」
乔治没有解释。他从窗边走过来,伸手捏住一顶纱帐的边,看了看布眼的疏密,点了点头。
「夜里放下来,相信我。」他说,「以后还要推广到全港口。」
格雷夫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那两个正在装蚊帐的人说,「全挂上。夜里谁敢把帐子撩起来睡,就让他去睡厕所边上。」
在1702年,全世界没有一个医生知道蚊子会传病。
欧洲的医学院里教的是瘴气说,他们认为沼泽里的腐叶和死水会生成一股坏气,人吸进肺里,就发寒热,然后一身蜡黄地死掉。没有人把蚊子和疾病联络到一起。
要等到将近两百年以后,一个叫罗纳德·罗斯的英国军医在印度剖开一只又一只蚊子,才在里面找到疟疾的病原。又过了三年,一群美国军医在古巴用自己的胳膊喂蚊子,才证实了黄热病也是蚊子叮出来的。
加勒比海上,一条运兵船开进来,一个雨季过去,能死掉一半人。死于黄热病和疟疾的,远比死于炮弹的多。
这里的人管这片海叫白人的坟场,管那种病叫黑呕病,但没人知道那是蚊子带来的。
-----------------
那天晚上,港口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港口办公室最近搬到了更大的房间,是栈桥边那座新砌的石头仓库的二楼。
埃兹拉坐在最靠窗的地方,丹尼坐在他旁边,个子又蹿了一截,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没地方放。
帕迪坐在桌沿上,旁边还放着一只酒壶。
托马斯来得最晚,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挑了一个位子坐下。
格雷夫斯揣着笔记本缩在角落里,莫根和格里芬靠墙站着。
「今天门口排了三十一个人。」乔治说,「有找我要铁的,要木头的,要火药的,甚至吵一只羊归谁的。明天会有四十个。等港里住满一千人,会有一百个。」
他拿起一张纸。
「这些事,一个人管不过来。所以从明天开始,这个港口分成五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一个人管一摊事。」
他把纸推到埃兹拉面前。
「你负责航海处。风从哪边来,水有多深,什么时候涨潮变天。每天早上,埃兹拉看天看海,说给伊莱亚斯听,伊莱亚斯记下来。一天一页,一页都不许空。」
埃兹拉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但我不识字。」
「你不用识字。你看了四十年海,比这港里所有识字的人看得都准。你只需要说,伊莱亚斯写下来。」
埃兹拉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怀里。
乔治又转向丹尼。
「你负责情报处。外面的人在干什么,西班牙人的船在哪儿,法国人的船在哪儿,谁的港口在招水手,谁的仓库在囤火药,哪的咸肉在涨价。你负责收集这些讯息。」
丹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挺起胸膛,用力点点头。
乔治又转向扎卡利。「你负责测绘处,派人探查我们还不知道的海域。每天派两条小艇出去测深,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测到哪就记到哪儿,回来把情报告诉我。」
「作战处暂时我来负责。」乔治转向托马斯,「但我们需要有一个炮术学校,你是教官。」
乔治最后转向格里芬。
「你负责后勤处,要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还缺什么。火药几桶,面粉几袋,木料几根,帆布几匹,淡水几加仑,全港几口人,一天吃掉多少。每个周一向我汇报。以后火药去哪儿买,钉子先打还是桶箍先打,你来定,不用来问我。」
「还有一个。」乔治说,「港务总管。」
乔治转向帕迪,「栈桥,码头,锚地,进港的每一条船,登记的每一个人,巡夜的岗哨,东坡上的救火锺,谁跟谁打架,谁欠了工钱没给,这些事归你。」
帕迪看着乔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咳了一声,从桌子沿上滑下来站直了,把马甲往下一拽。
「我能换一个吗?」
「换什么?」
「管全港的朗姆酒。」帕迪一脸诚恳,「进多少,出多少,谁喝了几口,谁在压舱桶里偷偷藏了一桶。我干这个,保证比干那个总管强。港里六百个人,我哪儿管得过来。但如果是六百桶酒,我闭着眼都能数清。」
角落里,格雷夫斯哼了一声:「你是要管酒,还是要管喝酒?」
「有区别吗?」
众人发出笑声。
「酒也归你。」乔治说,「港务总管管仓库,仓库里有酒。」
帕迪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不过每一桶,」乔治又说,「格里芬那里都有帐。」
帕迪的眼睛又慢慢暗了下去。他扭头看了看格里芬,格里芬冲他咧嘴笑了笑。
「行吧。」帕迪一屁股坐回桌子沿上,「总管就总管。」
等屋子里重新静下来,乔治把两只手搭在桌子上,看着这一圈人。
「以后每周一晚上,就在这张桌子上,每一个部门的人把自己的那堆事说一遍,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大家一起讨论。」
他顿了顿。
「这样……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在想怎么打仗。如果我哪天死了,港口也还能执行。」
「呸呸呸。」帕迪从桌子上跳下来,「你能不能别说死不死的?晦气。」
-----------------
几天后。
「诺福克人号」进湾的时候,吃水浅得不对劲。
帕迪在栈桥上一眼就认出了这条船。这条糖船是港里的老主顾,一年多以前,它前桅开裂丶船壳漏水的摸进这片烂泥湾,是第一条在这里修船付钱的商船。
从那以后,它每次从巴贝多往牙买加跑的时候,都要在这儿停一停。
帕迪对它已经很熟悉了,满载的时候,它的吃水线能压到第三道漆印。但今天,第一道漆印都还露在水面上。
船还没靠稳,戈尔丁船长就跳上了栈桥。他的帽子歪着,外套上沾着一片一片的盐渍,他一路跑到港口办公室楼下,仰着脖子冲二楼的窗户喊:「布雷特!」
乔治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一百二十桶糖。」戈尔丁说,「我扔了一百二十桶糖。」
-----------------
港务所二楼,戈尔丁一口气灌下去半杯朗姆酒,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经过纳瓦萨岛的时候,遇见了一条西班牙的海岸警卫船,是从圣地亚哥出来的,他们追了我一天一夜。我这条船满载跑不过他们,只能把糖一桶一桶往海里扔,一共扔了一百二十桶,才把他们甩掉。」他抹了一把嘴,「一百二十桶,如果能运到到伦敦,就是一千四百镑。」
「你走的是外海。」乔治说。
「对,我走的是外海。」戈尔丁苦笑了一下,「从皇家港到你这儿这一段,有你的船在转,我闭着眼睛都敢走。上个月我在这段海上碰见过两次西班牙人,他们一看见你的旗就掉头开走了。但出了这一段呢?往北到向风海峡,往东到巴贝多,那几百海里上,你的船一条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张大海图上画了一道,从牙买加往北,划进古巴和伊斯帕尼奥拉中间那道窄窄的水道。
「英国船回家,逆风走不回去,都得从这里钻出去。西边是古巴,那里有圣地亚哥的西班牙人。东边是伊斯帕尼奥拉,那里有小戈阿沃的法国人。这两个月,从纳瓦萨到海峡口这一段,丢了五条英国船。」
帕迪靠在门框上,插了一句:「那你以后都走我们这段不就完了?」
「我倒是想。」戈尔丁看了他一眼,「但你们这段只有这一截,糖总得运回伦敦。」他转向乔治,「皇家港的商人现在都在说,英国人的军舰护不住这片海,走哪条线都是拿命赌。只有你那一段是安全的,你那一段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扣上帽子。
「我下礼拜还得往北走一趟。」他说,「希望别碰上西班牙人和法国人。」
戈尔丁走了以后,乔治在海图前站了一会。
这一个月,测绘处的两条小艇天天出港,东边的礁盘,西边的浅滩,南边那片水色发绿的沙洲,都被一块一块地测回来,海图志对应的海域也相应显示出了资料。
但自由港的护卫范围,目前只有皇家港到蛇湾这一段航程。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