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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后，那个拼命的机兵连的士兵，居然抱怨起来。
“凭什么啊？演习就是实战，实战的时候哪有不让我们抱着炸药炸坦克的道理？”
一个脸上还带着泥印子的年轻士兵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胳膊上的迷彩袖口翻卷着，露出一截被碎石刮出红痕的小臂。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说话的嗓门不大，但那股子憋屈劲儿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以前训练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见到坦克就得往上冲？现在让蹲着，算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连长说了，上级命令。”
“上级命令也不能——”先开口的那个士兵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带子没系，垂在耳朵两边晃荡着。
这些抱怨从基层一路传上去，最后落到了军部的桌面上。
军部会议室里，几个军官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几张地形图，边上搁着半凉的茶水。有人听到机兵连士兵那些牢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叫什么？嫌没让他们炸坦克？”
“可不嘛。”旁边的人摇了一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还带着笑意，“这些新兵蛋子，头一回实兵对抗，没吓着就不错了，还嫌不过瘾。”
“他们是真把自己当在打仗了。”
说话的人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扫过去。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也带着点认可。
“虽然方式冒险，但不得不承认，这打法让他们成长得快。你看那些士兵的表现，哪里还有刚下连队时候的紧张劲儿？他们现在脑子里已经没有‘演习’这两个字了，想的就是怎么打赢。”
其他人点了点头。有人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附和了一句：“战场上的恐惧不是训出来的，是磨出来的。这一仗打下来，比三个月的专项训练都管用。”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但松快归松快，仗还没打完。
第一师先头部队原地修整。
命令传下来的时候，士兵们正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背面散开。有人靠在土坡的背风面，把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迷彩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有人把枪横放在膝盖上，低头检查弹匣里的弹药，拇指一粒一粒地压过去，确认每一发都卡到了位。
队伍里的通讯兵把耳机摘下来搭在脖子上，揉了一下发酸的耳廓。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任何信号波动的迹象。
他们打掉了信息旅的先头狙击部队，但任务远未结束。前面还有更长的纵深，还有更完整的防御体系，还有整建制的蓝军队伍等在更远的地方。
这只是一小口，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而此刻，信息旅的指挥部里，气压已经低下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那份战损报告被一个人递到另一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摆在会议桌正中间，纸面边缘被捏得有点皱。
信息旅先头狙击部队，全军覆灭。
关琳坐在长桌的一侧，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视线没有移动，但眉心已经拧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多久了？”
“三十分钟前接到的确认，先头部队在预定防线布防后不到四十分钟就失去了联系。后来侦察分队过去看，阵地已经被突破了。”
“一个都不剩？”
“一个都不剩。不是阵亡标记就是被俘标记，全黑了。”
关琳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最强蓝军。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先头部队整建制被吃掉的状况。第一师这次打的不是常规战法，从通讯瘫痪那一刻起，所有的节奏都不对。
她抬眼看向会议桌对面。
“艾参谋，第一师之间的配合，你没觉得有问题吗？”
艾雪神色带着几分愕然：“什么问题？”
“联络的问题。”关琳说，“我们切断了他们的指挥通讯链路，所有的常规频段都被压制了。按道理，他们师部跟一线的团、营之间应该是断开的。但他们配合得太快了，机兵连出击的时机、他们跟先头部队之间穿插的空隙，每一步都衔接得严丝合缝。”
“你想想，我们部队瘫痪通讯之后，指挥跟一线部队之间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临时联络？第一师比我们快太多了。他们肯定有别的方式保持通讯。”
艾雪楞了一下，立刻想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确实如此，旅长，他们的配合太好了。机兵连从待命到出击，前后不到三分钟。这个速度，除非指挥链路从来就没有断过。”
她抬眼看向坐在技术人员席位的几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建立了其他联络方式？”
技术人员那边，一个人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可能的。全频段压制是开战初期就同时启动的，任何非线缆通讯都会被阻断。除非他们在战前就布好了有线通讯线路，但那需要在演习开始之前就摸清楚我们所有可能的防区，预判的精度太高了，不现实。”
“那么他们是怎么联系的？”关琳问。
技术人员摇头，他也猜不到对方怎么联系的。
关琳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桌面上那张地图上。蓝军的防线在图上用细线标得清清楚楚，红军的推进方向也画了箭头。前面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的战斗才算真正开始。”她说，“大家小心一些。命令传达下去，所有单位提高警惕。”
而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陈鹤刚刚挂断电话。
电话那一头是龙小云的声音，没有图像，只有那条加密线路上传输过来的几段话。
龙小云问他：“你的通讯也瘫痪了，你是怎么指挥的？机兵连的出击时机掐得那么准，你那边没有通讯断过？”
“你回来，我再告诉你。”陈鹤的声音贼兮兮的，完全没有指挥的时候那种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