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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楼明之就醒了。
他在修车厂守了一整夜,技术科的人在凌晨四点钟撤走,留下满地的粉笔标记和警戒线。
楼明之没回去,在车里眯了不到两个小时,被一阵敲窗声叫醒。
谢依兰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眼睛里还带着一些血丝。
楼明之摇下车窗,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赵老让我跟你一起去。”谢依兰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把包子放在中控台上,“他说那家当铺的老板他认识,他出面比我好使。”
“当铺还在?”
“在。而且二十年来没换过地方。”
楼明之咬了一口包子,发动了车。
镇江的清晨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甜味,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被昨晚的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谢依兰伸手把叶子拨开,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像是在回忆什么。
“昨晚赵老跟你说的那些,关于剑谱的事,”楼明之把车拐进一条老街区,“你之前知道多少?”
“一半。”谢依兰没有隐瞒,“我知道青霜剑谱被撕成了几份,也知道师叔当年带走的那份是总纲。但我不知道总纲少了三页——师叔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也许她也不知道。”
“不可能。”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师叔是青霜门门主的亲传弟子,剑谱总纲她从小就开始背。少没少三页,她比谁都清楚。”
楼明之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拿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谢依兰的师叔知道总纲少了三页,为什么不说?二十年来她隐姓埋名躲避追杀,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谢依兰或者赵老,但她始终没有。要么是她不信任任何人,要么是那三页的内容太过重要,说出来反而会害了听到的人。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三页纸上记载的东西,比三重碎星式更可怕。
车子在一排老旧的骑楼前停了下来。谢依兰指了指南边第一家,门楣上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牌匾,上面写着“裕丰当铺”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是开着的,但里面很暗,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楼明之熄火下车,谢依兰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走进当铺的门,就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赵老三让你来的吧?”咳嗽声停歇,一个干瘦的老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牛皮纸,两只眼睛深深陷进眼眶里,眼底浑浊,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年轻时候的精光。
谢依兰上前一步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在门派里的拜见长辈:“顾老,晚辈谢依兰,家师谢云岫。”
“谢云岫。”老人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点点头,“她还活着?”
“师父三年前过世了。”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像是在为故人默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楼明之身上扫了一下:“这个呢?”
“前刑侦队长楼明之。”楼明之没有绕弯子,“我来查青霜门的案子。”
“革职的刑侦队长查二十年前的悬案?”顾老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比那些穿警服的还有闲心。”
楼明之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他从前襟内袋里掏出那块许又开给的青铜令牌,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许先生让我来的。他说这块牌子,二十年前是在您这儿收的。”
顾老的目光触到牌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害怕,而是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撞见自己最深的记忆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开始发抖。
“是她。”顾老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二十一年零四个月了,这块牌子我经手过的东西里记得最清楚的一件。”
他把牌子放回柜台,转身走到墙角的老式铁皮保险柜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但他没在意,用颤抖的手转了转密码盘。保险柜门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蓝布包裹的账本,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裕丰当铺·流水账·二零零二年”。
老人把账本放在柜台上,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墨迹往下移,停在一行字上。
楼明之和谢依兰凑过去看。那一行字写得很潦草,纸张有半圈杯底留下的水渍,墨迹在水渍里显得深浅不一,但内容还能辨认——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七日,雨。收青铜令牌一枚,当金三百。当主女,三十许,左肋有伤,言牌乃家传不卖,日后必来赎回。未留姓名。”
三百块,在当时够一个普通家庭活三个月。
一个女人断着肋骨、冒着大雨来到当铺当掉祖传的东西,只要三百块——这个数字让楼明之忍不住想起昨晚许又开的话。许又开说那个女人是雨夜来的,断了三根肋骨,当掉之后就再没回来过。现在加上顾老账本上的记录,时间、天气、伤情特征完全吻合。
但她走之后,去了哪里?
“她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谢依兰问,“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纸条。”
顾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账本上那行字,目光在那个“伤”字上盘桓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谢依兰:“你叫她师叔?”
“是。她是青霜门门主的亲传弟子,也是我的师门长辈。”
顾老看了看谢依兰,又看了看楼明之,转身,走进当铺后面的隔间,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翻找了好一阵,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袱。包袱的颜色原本大概是青灰色,但经过二十年的尘封,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土褐。布纹粗得能看见经纬线,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的一角——不是纸,是一块织物。
“她当牌子那天,付不起仓租,把这个押在我这里。”老人解开包袱,露出里面裹着的三样东西:一件血迹斑斑的旧道袍,一部封皮残缺的手写册子,还有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谢依兰伸手拿起那件道袍,衣襟内侧绣着一个暗青色的霜花图案,丝线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她用手指抚过那个霜花的纹路,指尖在最后一瓣花叶上停了下来——纹路在这里断掉了,不是磨损,而是袖子被横着撕裂,断面整齐,是被利器划过的痕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哭。
“是师叔的道袍。”谢依兰把道袍上的霜花图案朝顾老亮了亮,然后转头看着楼明之,“这道袍是师父亲手做的,每件都绣了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这件衣襟对应的内侧应该绣着‘瑶’。”她翻过衣襟找到那个位置,字迹还在,只是被血迹盖住了大半。
师叔的名字是楚月瑶。
顾老沉默地看着那件道袍,又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本泛黄的账本,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人对世事无常的了然。
“青霜门不该遭那一劫。”他把账本合上,“这些年常有人来打听青霜门的事,有的来逛一圈空手走了,有的压根不知道青霜门是在哪儿倒的。真查,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谢依兰放下道袍,拿起那本残缺的手写册子。封皮是羊皮纸,边角被火烧过,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
“青霜剑谱·内功心法卷。传门内弟子,不传外姓。”
她往后翻了几页。纸张上面既有文字也有插图,图是小人持剑的招式分解,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口诀和注解。每一页边缘都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曾经被人折叠成极小的方块藏进衣缝里。谢依兰的手指在书页的折痕上停了一秒,似乎在想象师叔当年是怎样把这本书贴身藏好,才能在被追杀的二十年里始终没有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剑谱拆成了三份。”谢依兰在翻看的过程中低声推算,“总纲被师叔带走了——就是这本。剑招图谱被赵老藏了二十年就锁在他家的牌位后面。剑诀总诀在当年转移路上失踪了,青霜门封存档案里写的是‘下落不明’。”
“加起来,够不够凑齐一套完整的剑谱?”楼明之问。
“够,”谢依兰抬头看着楼明之,“赵老那份图谱和剑招对应严丝合缝,是练法的全部。加上这本内功心法和师叔手里的总纲,三份分量的确能复原青霜门的核心武学。”她把残缺的册子合上,顿了顿才接下去,“但即使把三份全部拼齐,三重碎星式依然不会完整——因为总纲缺了最后三页,而第三重的运气法门,正好写在那三页上。”
楼明之的眉头拧紧了。昨晚赵老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清清楚楚——“真正的碎星式有三重变化,第三重需要总纲才能练成。能同时练成三重的人早就不存在了,除非剑谱被拼全。”
现在剑谱的三份已经差不多对上了号,总纲、剑招图谱、内功心法各归其位。但总纲那缺失的三页,二十年前被人从遗址拿走之后一直没有出现。而昨晚死在修车厂的那个人身上,却出现了三重碎星式造成的致命伤。
有人在凑剑谱。已经快凑齐了。还差最后三页。但那三页上的功夫已经被人用出来了。
“有两种可能。”楼明之的刑侦思维开始运转,“要么那三页被人找到了,只是没有声张。要么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有那三页的内容——不一定是纸质的,可能是口传的,或者别的什么载体。”
谢依兰被这句话击中了,动作停了一瞬。她想到一个青霜门内从没人提过的可能性:师叔楚月瑶是门主的亲传弟子,从小背诵总纲,包括那缺失的三页。如果三重碎星式只有她知道全貌,但她始终坚持说自己没有外传——那昨晚那个凶手,要么是从她那里逼问出了内容,要么是……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她身上拿到了那三页的内容。”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师叔失踪就不是逃跑,而是被抓了。”
顾老一直在旁边听,没有插嘴。直到听见这句,他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起身走进隔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成豆腐块的旧报纸,纸缘已经脆化泛褐,折痕处快要断裂。他把报纸摊开在柜台上,指着头版右下角的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镇江港货轮偷渡案告破,七名偷渡客身份不明》,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五月。正文很短,大意是警方在镇江港截获一艘货轮,船上藏匿了七名打算偷渡出境的人,全部被带回审查。七人中六人被遣返原籍,唯有第七人——“一名女性,年龄约三十,无身份证明,态度配合但拒不透露姓名”——这人在遣返前夜被一伙不明身份者强行闯入收容所带走,此后再无音讯。
“她当牌子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顾老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楼明之用手指在报纸照片上那人模糊的轮廓上重重敲了两下:“收容所登记的是哪个区?”
“老城区那边,早拆了。那个收容所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
“监控能调出来吗?”
“二十年前的收容所,当时连电脑都没普及,全手写登记。人被带走之后当班的两个保安,一个在隔年车祸没了,另一个搬去东北,地址早就没人知道了。”
楼明之点点头,没说什么,把报纸小心叠好,连同那块令牌和顾老翻出的道袍册子一起收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谢依兰始终站在柜台前,垂着眼睛看着那绺红绳扎着的头发,很久才把它拿起来收进外套的内袋。
“劳烦您存了二十年。”谢依兰对顾老行了个礼,双手抱拳,躬身及膝,筋骨里沉淀了多少年的规矩在弯腰时从洗得发白的便装底下透出来。
顾老往柜台后面缩了一缩,脸上露出一个老人看见小孩子背唐诗时的表情——意外,感慨,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感伤。“你比她还规矩。”他摆了摆枯瘦的手,“走吧。东西带好,别让她白等。”
谢依兰点点头,把师父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出当铺。楼明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您刚才说有人来打听过青霜门的事——是什么时候?”
顾老抬起浑浊的眼睛想了想。“大概是半年前。一个光头,四十来岁,口音不像本地人。他没买东西,就站在这柜台前面问了我三句话——第一句是‘青霜门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剑谱’,第二句是‘楚月瑶是不是来过你这里’,第三句是‘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
楼明之的眼神猛地一收。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顾老干笑了两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就走了。但我知道他不信——因为我看见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青紫色的,那东西不是烫伤也不是刀伤,是被一种阴火掌力打过的痕迹。青霜门的凝霜劲刚好就是那个效果。”
谢依兰快步走到门口,脸色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您看清楚了?青紫色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清清楚楚。”
“那是凝霜劲的第九重。反噬效果会让施掌者自己的手背也留下痕迹,但这种劲力唯一的解法只有配合青霜剑谱总纲里的内功心法才能化解。”谢依兰看着楼明之,把手里那本残缺的手写册子攥得极紧,“他能反噬到第九重还没死,说明他起码拿到了总纲里化解的心法。”
楼明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把刚才收好的那张旧报纸重新拿出来,压在柜台的账本上:“顾老,这个收容所虽然拆了,但当年负责收容的人,总有一两个还在世的。您对镇江的老街坊熟悉,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
顾老看了他一眼,把报纸收进抽屉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出当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骑楼下面的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拿着水管冲刷地上的油污,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彩虹。这个世界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仿佛昨晚死在修车厂的那个人只是一场毫不相干的噩梦。
谢依兰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枝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是因为悲伤了——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更炽热、更坚硬的东西在燃烧。
“师叔是为了保住内功心法才暴露行踪的,她二十年前冒着大雨去当铺当牌子、藏剑谱,所有事都是为了把东西完整地传下去。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
“她至少成功了。”楼明之说,“东西在你手里了。”
“我会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楼明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和昨晚在雨地里接通赵老电话时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假思索。
两人驱车前往赵家祠堂。
赵老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坐在祠堂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壶茶,脚边放着一个陈旧的木匣。看见两人下车,他微微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那种挺拔不是老年人的硬撑,而是年轻时候打下的底子,再怎么被岁月磨损也弯不下去。
谢依兰走过去,把当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顾老那里拿到的道袍、册子、头发,三重碎星式与缺失三页的推论,以及那个手背上有凝霜劲反噬痕迹的光头男人。赵老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谢依兰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把手里的茶壶放在门槛上,转身走进祠堂,从祖宗牌位后面取出一个防潮箱。
防潮箱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手抄本,边角磨损严重,但脊线完好。封面上写着“青霜剑谱·剑招图谱”八个字,笔锋如刀,入纸三分。赵老把它放在谢依兰手里,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眼神很复杂。
“这是你们青霜门的东西。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我没给她,她到死都在惦记这个。”赵老的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谢依兰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持剑的起手式,线条流畅,旁边用毛笔密密麻麻写着注解。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被翻过无数次,书页的边缘磨得起毛,有些地方还沾着洗不掉的旧茶渍。
赵老翻到剑招图谱最后一页,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说:“青霜门覆灭之前有个护法姓白,他对外叫白三,在门派里还有一个很老的代号叫‘赤眉’。代号是从他早年在岭南做武师时留下的,后来进了青霜门当护法,这绰号除了门内老辈几乎没人知道。”
谢依兰的手指在那个标记上停住:“传说赤眉年轻时救过一个当地土司的独子,土司感恩,教了他一种用草汁施瘴的秘术——不是毒药,是专门用来追踪的草药配方,涂在对象皮肤表面没有任何感觉,但会持续散发一种只有施瘴者自己闻得到的气味。”
赵老点了点头,补充道:“离开青霜门的头几年楚月瑶换过好几处藏身地,每次都能在搜查队赶到前半天搬走。她自己不知道原因,只说是直觉。其实来的不是直觉——是白三死之前追到码头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她道袍上施了追踪瘴。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逃。”
谢依兰忽然拿起那件从当铺带回来的道袍,反复翻找之后撕开了衣襟夹层,在霜花刺绣正下方找到一块硬邦邦的织物内衬——草药汁早就干透了,但用手指捻开之后,残留的气味仍然刺鼻。楼明之接过那块布料残片,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没有说话,只是将残片小心包好收进证物袋。
谢依兰把剑招图谱和从当铺带回的内功心法卷摆在祠堂的供桌上,两本册子并排摆放,缺了总纲。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直白到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赵老,买卡特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赵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茶杯放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望着祠堂外面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许久没有说话。
“买卡特只是一个代号。”赵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饭厅里的排风扇几乎要盖过他的话,“他有一个父亲,姓白。”
谢依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白护法?”
“白三,赤眉。”赵老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谢依兰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当年青霜门前山被人从内部炸开的时候,白三是唯一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护法。他断了一只右手,用手肘撑着地爬到三里外的渡口,把一个裹着总纲的油纸包塞给了楚月瑶。然后他在渡口边上用左手刻了一行字——他刻的是仇人的名字。”
赵老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多了一层浑浊的水雾:“他死的时候买卡特才十二岁,是亲眼看着父亲被碎星式贯穿胸口咽气的。事后收尸,白三被人补了五剑,前胸后背全烂了,脸都认不出,只能凭断手和他鞋子上的补丁确认身份。”
谢依兰慢慢坐下了,手指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她想起昨晚在修车厂外的雨幕中看到的那个身影——高大、笔挺,身后跟着打伞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势像一座已经冷却的火山。她当时只当那是地下皇神惯常的排场,却忽略了一点:买卡特在距离案发现场还有一整片停车场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他没有走近尸体的打算,因为那不是他的仇人——他要亲眼看着那个把碎星式用错的人把自己暴露干净。
“所以买卡特在追的是青霜门灭门案的真凶。”楼明之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信的事实,而不是在发问。
“不只是追。”赵老说,“他用了二十年去准备,从一张旧船票追到一桩收购案,从一个替死的外围杀手追到一个藏在武侠文化圈子里的决策层代号。他每一次接近真相,青霜门的幸存者就会多死一个——有些是仇家灭口,有些是追错方向的反噬,到头来买卡特自己也分不清,他是在复仇,还是在给仇家指路。”
祠堂里沉寂了好一阵。
谢依兰把道袍叠好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两块令牌。一块是昨晚在修车厂死者身边发现的,上面的指纹对不上任何活着的人,却和省厅旧档案里“秘密”上方的指纹完全吻合。另一块是许又开在雨里交还给楼明之的,说是二十年前从当铺收来。两块都刻着“霜”字,两块的背面都留着铸造时按下的掌印——现在想来大约是当年白三用独臂蘸了铜水按上去的,断手的掌纹深浅和正常手掌有细微差别,比对之后会更清楚。
楼明之的电话响了。他走出去接,半分钟后回来,表情变得很凝重。
“技术科那边刚出的报告——昨晚死者身上除了你的指纹和死者本人的,还有第三种指纹。”他看着谢依兰补充道,“这一组指纹对不上任何现有系统内的档案,全国十三亿人,没这个人。但它和省厅封存旧档案上‘秘密’上方的血手印吻合度百分之百。”
“白三?”谢依兰诧异地看着他。
“也许不是白三本人。这枚指纹清晰度极高,既没有老化痕迹也没有尘封糙面该有的损耗,更像是——”楼明之停了一下,用了技术科的原话,“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擦干净了放在那儿。”
“许又开在雨里递令牌的时候连雨水都沾不上他的肩。”谢依兰的声音发冷,“一个能同时弄到令牌和指纹的人,为什么要把尸体和证据分开送到我们面前?”
“他在凑一套拼图,而我们只是拼图的一部分。”楼明之打开手机翻出一条新收到的加密邮件。安全局那位老熟人发来的,标题只有七个字:“青霜剑谱·三页·存世”。
他把屏幕转向谢依兰。邮件正文是一张被加密程序处理过的扫描照片——焦痕密布的三张羊皮纸残页,在羊皮纸边缘能看到明显的强行撕扯毛茬。拍得并不完整,但能辨认出每一页的抬头都是统一的五个字:碎星式·第三重。
谢依兰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在一瞬间沉下去。
“这三页在谁手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
楼明之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眼邮件最后一句安全局的补充说明——“原件暂存安全局证物室,线人匿名提供,来源待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给出了一个让谢依兰彻骨生寒的答案。
“提供者的代号,是‘老枪’。”
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过这个代号——安全局最高级别的线人系统里排前三的存在,从不露面,从不留痕,没有任何人知道老枪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一个连安全局都无法确认身份的人在青霜门第七个受害者出现的次日,把二十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早已销毁的第三重碎星式总纲交到了楼明之手里。
“这个人不在我们阵营,也不在许又开那边。”楼明之把手机收回口袋,“但他想把水搅浑。”
谢依兰走到祠堂门口,望着远处天际线尽头压过来的一层灰色云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那就让他搅。”她转身回来看着楼明之,目光晶亮,“他搅得越浑,那些藏在泥底下的东西就藏不住。那份三重碎星式的心法如果已经被真凶拿到了,他把原件交出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凶手已经用不着它了——要么因为那个人已经练成了,要么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她顿了顿,“我更倾向于前者。”
楼明之把烟掐灭在门槛边的砖缝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夜没怎么睡留下的血丝,眼眶微微发青,但目光依然是那个面对任何命案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冷静进行分析的前刑侦队长才会有的笃定。
“那就查两件事:第一,许又开为什么能在雨里站着却不沾水;第二,省厅旧档案上那枚指纹的主人,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的青霜门遗址——以及离开的时候,是走着出去的,还是被人抬着出去的。”
谢依兰点头,把祠堂供桌上的两本残缺剑谱收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赵老从饭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梅干菜烧饼。他把烧饼分别塞到两个人手里,拍了拍谢依兰的肩膀,那只手搁在肩头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扛那么沉的担子。
“去找当年给白三验尸的人。”赵老轻声说,“那人还活着,就住在宝塔山后面的老年公寓。他欠白三一条命,等了二十年就是想还。”
楼明之咬了一口烧饼,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有一根布条特别旧,颜色褪成了淡粉,布角上隐约能看到半个没褪干净的“霜”字。大概是当年白三还活着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一挂二十年没人敢摘。
谢依兰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根布条,眼神忽然柔和下来,但随即又被眼底更深处那股冷意吞没。她往嘴里塞着烧饼,背对着正在消散的晨间薄雾坐进了楼明之车的副驾驶。
楼明之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祠堂前的石板路,拐上通往宝塔山方向的国道。后视镜里祠堂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和金黄色的银杏交错而成的隧道尽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方向——赵家祠堂后面隔了两条巷子的天台上,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身影一直站在晾晒的床单后面注视他们的离开。他一手端着半凉的茶,一手负在身后,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手背,像是在计算一个即将到来的时间。
他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大褂式样的工作服,胸口别着某私立生物科技公司的门禁卡。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那个袋子什么都没写,只贴了一张条——青霜门·幸存者·第七号。
许又开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们再查两天。最后三页的真伪,等老枪自己跳出来再动手。”
女人没有应声,只是把档案袋放在天台的洗衣台上,转身安静地离开。
许又开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越过天台边缘的矮墙,落在远处蜿蜒如带的江面上。江水浑浊泛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滚滚东去。他的表情依旧温文尔雅,儒雅得简直可以去拍公益广告,映在茶汤里的倒影却随着水纹的波动扭曲成了一团诡异的形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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