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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把点心包和书包搁在角落的方桌上,慢吞吞地走到木椅跟前。看着面前那个架在木头三脚架上、蒙着黑布的大号座机,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长这么大,压根就没进过这么讲究的照相馆。
钟泠往椅子左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暗红绒布,拿眼神催促他赶紧坐下。
贺铮依言坐了过去,宽阔的脊背挺得跟块铁板似的,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掌规规矩矩地按在膝盖上,下巴绷得紧紧的,活脱脱一副在保卫科接受审讯的架势。
老师傅钻进黑布罩子里,透过取景框往这边一瞅,又把脑袋从黑布底下退了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哭笑不得地拿手比划着:
“哎哟喂,我说这位高个儿男同志,咱们这是跟对象拍纪念照呢,又不是去抓敌特,你把脸绷得这么凶干啥?”
“来来来,肩膀往下降一降,别端着!身子往女同志那边靠一靠,你们俩中间隔着的那道缝儿,都能再塞下个胖小子了!”
钟泠听得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转过头去瞧贺铮,只见他左眉骨上那道浅疤都跟着紧绷的眉心拧在了一块儿,耳根子泛红,额角甚至还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忍着笑,伸出小手,借着宽大毛衣的遮掩,在椅子底下悄悄拽了拽他的白衬衫下摆,压低声音给他顺毛:
“你别紧张呀,大爷让你往我这边靠呢。你离我那么远,待会儿洗出来的相片跟不熟似的,我可不依。”
贺铮嗓子眼儿发紧,偷摸咽了口唾沫,顺着她的力道往左边蹭了半寸。
两条大长腿还是绷得跟竹竿似的,按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粗粝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垂在椅面上的毛衣衣角。
老师傅在镜头后头左调右调,见这小伙子五官生得极其硬朗俊俏,偏偏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悍模样,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来逗他:
“男同志,你瞅瞅你身边这小姑娘,笑得多甜多水灵啊!你能找着这么俊的对象,夜里做梦都得笑醒吧?”
“来,心里头想想你们俩平时处对象的美事儿,把下巴收一收,嘴角往上翘一点,对对对,别咬后槽牙,松快点儿!”
老师傅一边拿手里的橡皮快门球晃悠,一边嘴皮子不停地逗闷子,把棚子里的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钟泠坐在旁边,听着老师傅那些打趣的话,脸颊红扑扑的。
趁着老师傅低头调试光圈的空当,她飞快地偏过头,拿自个儿微凉的发丝在贺铮紧实的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用气音威胁他:
“你倒是笑一下呀,你要是把咱俩第一张合照拍砸了,待会儿出去我可饶不了你!”
温软的馨香混着热气拂过耳畔,贺铮偏过头,正好撞进她那双盛满笑意的杏眼里。
心里头那股子面对镜头的别扭劲儿瞬间散了大半,他绷得铁紧的腮帮子一下子松快了,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映着棚里的大灯泡,亮得烫人,左眉骨那道浅疤随着弯起的眉眼柔和成一道温存的褶儿,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一直在镜头后头盯着的老师傅眼疾手快,抓准这千载难逢的工夫,手里的橡皮球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脆响,镁光灯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将并肩而坐、衣角相勾的两人定格在了底片上。
老师傅从黑布罩子里钻出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连声啧啧称赞:
“好家伙,我在咱们红旗照相馆干了小二十年,拍过的年轻小伙子大姑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真没见过像你们俩这么登对精神的!”
“男同志身板硬朗,鼻直口方的;女同志眉眼标致,白净水灵。刚才男同志低头看人那一下抓拍得绝了,洗出来准保是咱们店里的头一份!”
钟泠从木椅上站起身,听见老师傅夸贺铮看她的眼神,脸皮又是一热,忙不迭地凑上前去打听取照片的日子。
贺铮也跟着站了起来,略显不自在地拿手背蹭了蹭被镁光灯晃得发花的眼睛,去角落里把书包和点心重新拎回手里。
老师傅把底片盒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捧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快步绕过三脚架走到两人跟前,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两位同志,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呗?”
“咱们照相馆门口那个大玻璃橱窗,下礼拜正好要换一批新的样片。我瞅着你们刚才拍的这张合照实在太出挑了,放在外头当招牌,肯定能招揽不少生意。”
“要是你们俩愿意多洗一张八寸放大版的,留给我们照相馆摆在橱窗里做展示,今天这趟拍照和洗照片的工本费,我们店里直接给你们全免了,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看成不成?”
贺铮一听要把钟泠的照片摆在大街边的橱窗里头让南来北往的路人瞅,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他家小姑娘生得这么招人,平时在学校里他就够提心吊胆了,哪能挂在街面上招蜂引蝶?
他刚想张嘴替她回绝了,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夹克衣袖就被人从底下使劲扯了一下。
钟泠刚听见要挂橱窗时本也有些臊得慌,可一听见“工本费全免”这几个字,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就打响了,刚才开票足足花了两块八毛钱呢!
北方的天儿马上就冷透了,贺铮天天握方向盘,手背上都有冻裂的口子,省下这两块八毛钱,正好能去百货大楼给他扯副厚实的手套,还能再买两盒蛤蜊油!
这么一盘算,那点子害羞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仰着小脸,生怕老师傅反悔似的连连点头:
“成啊成啊!大爷,您说话可算话?当真一分钱都不收我们的,还多送洗出来的相片?”
“那还能有假?我们可是国营大店,还能哄你们两个小年轻不成!我现在就去柜台给你们把刚才交的钱退回来!”
老师傅见这小姑娘答应得这么爽快,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转身就往外头的柜台走去。
贺铮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瞬间眉开眼笑的小姑娘,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趁着老师傅去外间柜台的工夫,他在布帘子后头低下头,替她把滑落到腮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粗粝的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耳垂,压低嗓音哼道:
“合着方才说想我、要留念想都是哄鬼呢?在咱们钟同学这儿,我这张脸,连两块八毛钱的工本费都不值?”
钟泠被他指腹蹭得耳根发麻,往后缩了缩脖子,嘴上却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你懂什么呀,这叫勤俭持家!”
她美滋滋地掀开布帘子跑去柜台那边,接过女营业员退回来的毛票,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这才宝贝似的揣进自己的贴身衣兜里,隔着毛衣拍了拍平坦的口袋,冲着跟出来的贺铮弯起眉眼:
“既有免费的相片拿,还能把省下来的钱留着派大用场,这么划算的买卖,傻子才不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