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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来的时候，那盏灯亮着。
现在，那盏灯还亮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睡不着，开车穿过半个城市，跑到一个姑娘的出租屋门口，只为了验证一件事情——他来了吗？
她赌他来了。
她竟然赌赢了。
但她赢得的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一些。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能赌赢，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他睡不着的时候会去哪里，知道他在心烦的时候会找谁，知道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安放那些无处可说的情绪。
她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脾气，他说话的方式，他沉默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的节奏。
可她了解他的一切，却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让刘晓东立刻发动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在左小敏屋子里看到的一切——
沙发上的坐痕，微微凹陷，体温还没散尽。
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挂着水珠，旁边是左小敏自己的杯子，两个杯子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并排坐着说话。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志生坐在沙发上，左小敏坐在塑料凳上，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说话。他说他睡不着，她说你看起来有点累。他问她腿伤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问她觉得他怎么样，她说你是个好人。
多简单啊。
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而她呢？她和志生之间，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简单？
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她都要藏着点什么。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睁开眼睛，刘晓东已经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明暗交替，照着她的脸。
她想起自己出门之前的那个念头——如果志生没来看左小敏，她明天就不去桃花山。如果他来了，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心有灵犀？说明他们的想法是相通的？说明他们情缘未断！
她苦笑了一下。
心有灵犀？
她和他之间，如果真的心有灵犀，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她来验证的，不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她来验证的，是她自己的判断——她判断他会来，她判断对了。
仅此而已。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她依然了解他。
在他所有的伪装和沉默下面，她依然能看透他的心思。
她知道他不想回桃花山，不想面对萧明月。
她知道他不想面对那些乡亲、那些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
她知道他想逃。
而他能逃去的地方，除了左小敏这里，还有哪里呢？
他不想让简鑫蕊看到他的软弱——他想证明自己，在感情点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的人。
他不想让顾盼梅看到他的犹豫——因为在顾盼梅面前，他一直想成为一个冷静的、理智的、不会被感情左右的职业经理人。
他不想让萧明月看到他的挣扎——因为在萧明月面前，他一直是那个“已经放下了”的前夫，那个“过得很好”的人。
只有在左小敏面前，他可以什么都不用装。
因为左小敏不会看透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说完，然后说一句“你是个好人”。
多好啊。
简鑫蕊忽然有点羡慕左小敏。
不是羡慕她能被志生信任，而是羡慕她的简单。
那种简单，是她简鑫蕊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她的脑子太复杂了，习惯性地分析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
她想简单，但她做不到。
就像她做不到像左小敏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猜，只是陪一个人坐一会儿。
她能做到的，只是在这深夜的城市里，开着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寻找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车停在别墅的楼下停车场里。刘晓东熄了火，简鑫蕊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在车子里，坐了一会。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志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你的围巾落我这儿了。”
她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打点什么。
想问他明天几点出发。想问他需不需要她开车。想问他——你今天晚上，过得还好吗？
但她一个字也没有打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在左小敏那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白开水，说了几句不用过脑子的话，他的心情应该平复了，应该能睡着了。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推门下车。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把大衣裹紧了。她低着头，向家里走。
顾盼梅到明升公司时，明月和曹玉娟已经在门口迎接。见顾盼梅开着南京牌照的车，心里一紧，以为顾盼梅把志生也带回来，这次开业典礼，明月是希望志生回来参加的，不是显摆自己的成功，而是桃胶膏与她和志生有着千缕万缕的联系，当年收了简鑫蕊的三千万，等于把毫不知情的志生卖了，在她痛苦万分时，普济师太赠送了价值连城的桃胶膏秘方，那时明月甚至想过，缘起缘灭，并非人能把握，都是天注定。
明月快步上前，替顾盼梅拉开车门，见只有顾盼梅一个从车子上下来，明月的脸上，瞬间有一丝失望，但立即露出笑脸，说道：“顾总一路辛苦！从南京开过来，少说也得三四个小时吧？累不累？”
明月脸上的那丝失望，虽然瞬间即逝，但还是让顾盼梅捕捉到了，她在心里笑了笑。
顾盼梅下车，活动了一下脖颈，笑道：“还好，习惯了。主要是想赶早过来看看，别误了正事。”
明月说着，伸手接过顾盼梅手里的包，转身递给身后的曹玉娟，又挽住顾盼梅的胳膊，往办公楼里引，“路上顺利吧？”
“顺利。”顾盼梅点点头，目光在厂区里扫了一圈，“一路高速，进入你们市界，我看路边还挂了旗子，感觉挺隆重的。”
曹玉娟在一旁笑道：“顾总，明月为这事儿准备了很长时间，光开业典礼的方案就改了四版。”
“玉娟——”明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对顾盼梅笑道，“别听她夸张，就是想把事情办得体面些，毕竟是咱们桃胶膏厂正式亮相，马虎不得，关键是要对得起你这位投资人。”
顾盼梅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并肩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里摆着几个易拉宝，上面印着桃胶膏的产品图和宣传语，角落里堆着还没拆封的礼盒，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搬东西。整个楼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乳胶漆和木料的气息。
“这些是明天要用的物料。”明月指了指那些礼盒，“一共准备了三百份伴手礼，请帖发出去二百八十份，回执来了二百六十多份。该请的都请了，该来的基本都来了，考虑到没请到的人回来，所以多准备了几份。”
顾盼梅笑了笑，随口问道：“给你的前夫哥发请帖了吗？”
明月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促的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没有，我把他给忘了。”明月言不由衷的说。
“真的吗？”顾盼梅笑着问。
“还真的没人想起他，明月，怎么把他给忘了，要不现在我给他打个电话，反正是家里人，他也不会见怪的。”曹玉娟说。
“他现在很忙，不一定有时间回来？”顾盼梅偏过头看向明月和曹玉娟，语气平淡，但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噢。”明月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他那边项目赶得紧，走不开也正常。”
曹玉娟在旁边没吭声，偷偷看了明月一眼。
顾盼梅没再追问，转而说道：“我刚才开车进来，工厂和效果图是一样的，实际产能怎么样？”
明月知道顾盼梅是故意岔开话题，也就顺着说下去：“目前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的话，一天能出五千瓶左右。我们做的是中高端定位，原料把关严，工艺也讲究，产量暂时没放太大。”
“质量是第一位的。”顾盼梅点头，“这个品类现在市场上鱼龙混杂，能站住脚的，靠的不是营销，是口碑。”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月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请顾盼梅进去，“所以这次开业典礼，我没请什么明星大腕，主要请的是渠道商和老客户。实打实地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生产流程，尝尝产品，比什么都管用。”
明月在桃胶膏厂的办公室不大，也许不怎么在这边办公的原因，但布置得雅致。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盆文竹，旁边搁着几本关于药食同源的专业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正出奇”四个字，笔力遒劲。
顾盼梅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曹玉娟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说：“明月，这一年多不容易，从零开始，把摊子支起来，光是办各种手续、跑审批就得脱一层皮。”
明月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是不容易，但也没觉得多苦。可能因为心里有底吧——普济师太把方子给我的时候说过，要惠及众生，我也答应过她，以良心入药。”
顾盼梅端详着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