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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对自己的婚姻这么自信，又何必借着医疗名义，强行将席念转到你的势力范围里？”纪文徊讥诮，“周总还真是擅长用资本的手，摆弄别人的生死和自由。”
看似温文尔雅的眸子里，满是戳人心窝的戾气。
以及一丝报复成功的快意。
周砚深不见底的黑眸沉了沉，冷意弥漫，声线一贯平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你一个外人费心。”
纪文徊：“我和十七有十几年的感情，岂是你一句外人就能划清界限的？”
周砚不善与人嘴上争锋，今天偏想要争一争。
“不是你自己亲手划得吗？”
他一语中的。
纪文徊想辩驳。
姜禧出声打断，“别说了。”
她从周砚身后走出，看着纪文徊，满身都是精疲力竭的疲惫，“别再拿我和念念来当对抗的工具了。你如果真心为念念好，就该清楚，她眼下的状况不适合转院。”
纪文徊眼神从凌厉瞬间软化成委屈，“我从未动过让念念转院的念头，我只是想还你自由……”
自由啊。
她想要，会自己争。
但不能成为纪文徊拿来战胜另一个人的筹码。
姜禧问：“你这次回江州，还没去看过念念吧？”
纪文徊一时无话。
姜禧说：“每天上午10点，有半个小时探视时间。”
姜禧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警告纪文徊，他太容易被不甘裹挟，情绪上头什么都能说。
“医生说，可以陪她聊聊小时候的事，开心快乐的，记忆深刻的，都行。”她说完，视线在周砚身上停留一瞬。
“至于你们兄弟间的私人恩怨，请私下解决，别闹到念念面前。”
兄弟两字落进耳朵里，周砚瞳孔微缩，错愕。
他从不畏惧真相，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从未想过主动告知姜禧。
他以为纪文徊也是如此。
周砚薄唇动了动，但姜禧显然并不想陷进他与纪文徊的争端里，推开门后，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包里手机震动，姜禧边朝电梯走，边摸出手机查看。
是许微兰打来的，让她今晚回小楼吃饭，说最近新学了两道地道川菜，要做给她试试。
许微兰和周砚口味都很清淡，平时半点辣都沾不得，即使到清水泉，陈嫂也是将就许微兰的口味。
那些寡淡的菜实在食之无味，姜禧总在应付两口后，就偷跑到外面加餐。
挂完电话，姜禧忍了好久，忍到电梯门打开，踏进空荡无人的轿厢，在按下一楼按键后，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
眼看电梯门即将完全合拢，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门外伸来，稳稳抵住了门缝。
紧闭的门弹开，周砚站在门外，深深看了姜禧一眼，迈步走进，按下负二楼按钮。
电梯门合上，周砚背对姜禧站着，轿厢从医院顶层平稳下行。
电梯门开开合合。
行人上上下下。
他们被挤到最角落，周砚用身体帮她保留一小片空间。
冷白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姜禧望着他背影，许是空间过于狭窄，素来笔挺冷峭的背脊微倾着，熟悉清冽的沉木香气盖过周遭一切气息。
姜禧不知两人现在算冷战，还是无声对峙。
一团乱麻。
想捋清思绪与他重新沟通，都无处着手。
电梯抵达一楼，姜禧准备出去，经过他身侧时，小臂被他攥住。
他的皮鞋抵进她双脚之间，膝窝轻轻压住她腿侧，不重，却让她无法轻易挪开。
电梯厢里还剩不少乘客，姜禧不想在公众场合拉扯，退回厢壁，等下一趟门开。
这一次，她提前做了准备，在电梯停稳前挪到门边，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等门一开，便随着人群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以为他不会跟来了。
“你饿不饿？”
姜禧想说不饿。
“我们谈谈。”周砚料到她会拒绝，“关于席家和我父亲的过去。”
……
姜家。
姜枝双手环胸坐在沙发里，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刚澄清一个假姐姐，今天无缝衔接一个真姐姐，姜枝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了。
宋书阅以前是周家三小姐，风光无限，因恋慕周砚，没少给姜枝使绊子，如今这人要变成她亲姐姐，姜枝想想就觉得膈应。
林芝兰在客厅转来转去，不时往二楼书房张望。
“他们到底在上面说什么，也没人出来透个气。”林芝兰问。
姜枝没好气，“还能说什么，商量认亲的事儿呗。”
林芝兰脚步顿住，担忧地望向书房紧闭的门。
姜争明声明发出去后，宋书阅今天一早便登门来寻，商量何时回归姜家，作为母亲，林芝兰心情很复杂。
当初许微兰上门来提亲，姜争明焦头烂额好几宿没睡。没过几天，姜争明便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把姜禧领回来，让姜禧代替姜枝嫁去了周家。
姜禧来得时间太凑巧，姜争明对姜禧的态度又很冷淡，林芝兰早就怀疑过姜禧的身份，只是一直没点破。
但宋书阅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女儿这件事，依旧让林芝兰觉得匪夷所思。
早些年，宋书阅虽是周家养女，那也是周家掌上明珠，被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端庄得体，她对宋书阅莫名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三年前绯闻事件闹开，周家没澄清谣言，宋书阅被强制被送出国，林芝兰就再没见过宋书阅。
就连上次宋书阅生日宴，林芝兰也只让姜枝去参加，帮姜禧撑撑场子。
如今这人要进姜家的门，林芝兰喜忧参半。
亲女儿终于被寻回，但照她对丈夫的了解，只怕不会光明正大将人接回来。
书房门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上好龙井的香气。姜争明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书桌上摊着份DNA鉴定报告，亲权概率99.99%。
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他找了二十年的女儿，此刻就在他身后，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宋书阅站在书桌另一侧，看着姜争明威严冷漠的背影，咬唇咽下心里的嫌恶，换上走投无路后的柔弱委屈。
“姜部长。”宋书阅，“报告您也看过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姜家？”
姜争明头也不回：“我说了，等姜禧的风波过去。过段时间，我自然会安排。”
宋书阅：“过段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席念醒过来，把我送进监狱之后？”
姜争明转过身，“书阅，你太着急了。”
“是我等不了了。”宋书阅眼眶泛红，眼泪迅速蓄满眼眶，“周家我回不去了。老夫人被周砚关在老宅养老，我养父留在周氏的核心势力被瓦解干净，养母想把我送人换周墨减刑……”
她声音哽咽，“您是我亲生父亲。我流落在外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家，您却不愿意认我……”
姜争明：“你应该知道，现在认你，对我，对姜家，意味着什么。”
宋书阅没说话，蹙眉含泪，可怜楚楚到极致。
姜争明试图劝动她：“我刚发了声明，说基因样本弄错，姜禧不是我女儿。转头就认你回来，外界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姜争明合谋骗婚，会说我拿假女儿糊弄周家。这些年我经营的名声，好不容易登高的仕途，就全毁了。你也不想看到父亲身败名裂，无法给你更好的生活，对吧？”
但他低估了宋书阅的心思。
宋书阅低下头，眼泪顺势滑落，肩膀微微发抖。
“您是我父亲，我当然希望你前途无量，一切顺遂。”宋书阅吸了吸鼻子，“但是，一想到同样是女儿。枝枝可以从小在你们的陪伴和宠爱下长大，而我却从未感受到过父母的温暖。
同样是身陷困境，当年周砚车祸伤了腿，您和妈为了不让她嫁给坐在轮椅上的周砚，选择拿姜家前途做赌，大费周章找了个假女儿替嫁，帮枝枝护住名声。
到我这里，怎么就不一样了呢……我以为，你们失去我二十多年，会更爱我，更想弥补我，保护我……”
说完，宋书阅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情感的真假在她这番话的渲染下，已经不重要了。
纵使久经宦海，姜争明也被宋书阅这番说辞弄得理亏。
姜争明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多了推心置腹的坦然，“罢了，你要现在回周家，也不是不可以。”
宋书阅抬起头，泪眼朦胧。
“席念的事。”姜争明说，“只要你让姜禧不再追究，我这边就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候，我风风光光把你接回姜家，好不好？”
宋书阅泪意凝住，“您让我去求姜禧？”
“不是求。”姜争明纠正，“是谈。你聪明，又都是女生，知道什么能打动她，只要她肯放手，周砚也不会再追究。至于条件……随她开，爸给你兜底。”
宋书阅摇头：“姜禧为了席念什么都豁得出去，她不可能放过我。”
姜争明眼神冷了，“那你就想办法让她放过。你回姜家的路，在她手里。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的了。”
宋书阅低头看着地面，眼底满是对姜争明的失望。
无论周家，还是姜家，都是利益为先，哪有什么血脉亲情。
“好，我去谈。”她妥协，“……谢谢爸。”
叫得自然又亲昵，姜争明背影微僵，宋书阅勾唇冷笑，随后转身走出书房，下楼。
客厅里，林芝兰和姜枝同时抬头。
姜枝看着她红着眼眶从楼上下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又装可怜。”
林芝兰瞪了姜枝一眼，起身迎上去，“书阅，谈得怎么样？”
宋书阅揉了揉眼角，勉强笑了笑，“他说……再等等。”
林芝兰满脸心疼，拍了拍她手背，“别急，你爸有他的难处。”
宋书阅乖巧点头，“我知道的……”她欲言又止。
林芝兰看她嘴型，分明是想喊声妈，却又没喊出来。
林芝兰瞬间红了眼眶。
姜枝靠在沙发上冷眼旁观，嘴角扯了扯，心想一个二个都是演员，姜禧会演，宋书阅更会演。
林芝兰留宋书阅吃午餐，宋书阅用不舍的眼神委婉拒绝，弄得林芝兰几度落泪。
从姜家出来后，宋书阅开车驶出很远，才寻了个路边靠停，闭眼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让姜禧放弃追究，太难了。
席念在周砚势力范围内，想接近也难。
姜禧如今在意的，会是什么呢？
宋书阅似想到什么，猛然睁开眼，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包厢很小，一张方桌，两扇窗，窗外种着几竿瘦竹。
菜很快端上来，都是家常口味。姜禧确实饿了，端起碗吃得认真。周砚坐在对面，替她添了两次水，自己却没怎么动筷。
等她把碗底扒干净，服务员撤走碗碟，换上一壶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想问什么？”周砚靠在椅背上，眉眼温和，“我都告诉你。”
姜禧选了最直接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知道念念和席琛是你……那个身份的？”
周砚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又放下。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仿佛要在出口前把每一个字都掂量清楚。
“封闭康复之前。”他说。
姜禧一愣。
纪文徊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两相比较，她内心的天平偏向了周砚。
“纪文徊在见山就职时，用公司电脑浏览过他过去的照片。”周砚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公司系统有后台记录，陆承叙看到后发给了我。我派人去查，顺理成章就知道了。
知道他是席琛，知道他跟你的关系，但不知道席念还活着。”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杯中茶汤上。
“我查到的资料里，席念坠楼后一年，席女士去世，席琛失踪。之后的记录是空白。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姜禧呼吸微凝，“所以……”
“所以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跟我说起那位姐姐时，我才知道席念还活着。”他喉结滚动，抬眼看她，嗓音哑着，“才知道这段婚姻里，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姜禧耷下肩膀，目光垂落，无法直视周砚的眼神。
因为那天晚上，她不仅说了席念的存在，还骗他说要跟他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