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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往东三百米,新租的铺面十五平米,月租四十块。炜杰跑了两趟,跟房东压了五块钱价,补了漏雨的屋顶,才把钥匙交出来。
苏晓棠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她没皱眉,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
三天后,店面变了样。四壁刷上白漆,靠墙两排松木架摆着成衣;正对门的一面大镜子,半人高,木头边框掉漆,旧货市场十五块淘的。镜子旁,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电动缝纫机,机身墨绿——炜杰送的,二百块。
“电动的,省力气。”
苏晓棠摸着机身,半晌没说话。过一会儿,她起身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晓棠制衣。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墨迹透到了纸背。
她把纸贴上门框,退后两步看了看。白底黑字,简陋但醒目。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炜杰道。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跟我说’帮忙’。”苏晓棠语气平静,“我是做生意,不是要饭。这台缝纫机二百块,算借款,利息按银行走。”
炜杰愣了一下,笑出声,伸出手:“好。借款。”
苏晓棠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像两个刚达成协议的合伙人。
晓棠制衣的第一款产品,苏晓棠叫它”改良工装”。
传统工装她穿过太多年——肥大裤管能塞两条腿,腰上没松紧,得系布条;口袋浅,弯腰掉东西;领口大,冬天灌风;颜色永远是灰扑扑的蓝,像洗不净的旧床单。
她花了两晚画图,拆了一件旧工装做样。改良五处:腰部加松紧带,收出身段,不像麻袋;口袋改暗扣,东西不掉;领口收小两寸,不灌风不露光;颜色换成藏青,耐脏但精神;布料仍用涤卡,成本只高五毛钱。
售价七块,普通工装才三块五。
“七块?”赵强来送货时咂舌,“有人买?”
苏晓棠没答,埋头踩缝纫机。第一批二十套,三天赶出来。
第四天早上,她在纺织厂门口支摊。下夜班的女工三三两两经过。
“来看看,新工装,试穿不要钱。”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停下脚步,拿起一套翻看。苏晓棠帮她套上,对着小镜子一照,女工愣了。
以前穿工装像套面口袋,浑身没个形。现在这衣裳,腰是腰、身是身,站直了精神,弯腰也不绷。
“哎哟,以前穿工装像麻袋,现在像衣服了。”
“七块。”苏晓棠说,“厂里的您也见了,跟囚服似的。这件下班都能穿出去买菜,不丢人。”
女工咬牙掏出七块:“给我拿一套!”
第一天卖了八套。第二天口碑传开,女工们互相打听:“门口那个改良工装,你试了没?”“试了,真精神!”
第二天傍晚,二十套全卖完。苏晓棠收摊时,手里捏着一沓预定单——一百套。
从第三天起,苏晓棠自己跑市场。
“我来买件工装。”
苏晓棠上下打量他:“不卖你。你穿太瘦,没你的号。”
“那我不能定做?”
“定做排队,到下周了。”她弯腰整理布料,“你要真想做,尺寸留下,钱留下,一周后取货。”
我掏出钱放柜台上。苏晓棠推回去一半:“定金五块,不用全款。规矩是我定的。”
炜杰收回一半,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眼”晓棠制衣”四个字,笑了笑,走了。
苏晓棠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晚上九点,苏晓棠关店门,拉下铁门上锁。
她坐在柜台后,把钱倒在桌上,一张张数。今天营收八十块,扣除成本,净利三十五。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十二块五,塞进铁盒——还债,先还炜杰的借款;一份十二块五,放进抽屉——周转,明天进新扣子;十块又分两小份,五块塞进贴身衣兜——给父亲买药。
苏建国的腿伤是旧疾,阴天下雨就疼,需长期服药。以前手里紧,买药总省着。今天不用省了。
她把药包好,放进自行车篮子,推车出门。
夜风有些凉。路过开发区那片荒地时,她捏了刹车,停下来。
开发区还是荒土,野草丛生,只有几盏临时路灯亮着,给夜间施工队照明。昏黄光圈里,飞虫盘旋。
苏晓棠扶着车把,静静看着。
她不知道这里未来会变成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店会一直开下去。晓棠制衣,四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她写的。客人会再来,预定单会越来越多,她会把债还清,会给父亲换更好的药。
不管未来怎样,她有手艺,有店,有客人。
就够了。
苏晓棠重新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砂石路,沙沙作响。她穿过路灯投下的光圈,影子在身前晃了晃,又落在身后,越来越小,却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