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服务战获胜后的第三晚,炜杰没有早睡。
他坐在省城店后面那间兼做仓库和办公室的小屋里,昏黄的灯泡下,翻着父亲郑建国的笔记本。前面大半本记的都是废品站的流水账——几月几日收了多少钱废铜烂铁,谁家欠了账,谁家占了便宜。翻到1990年秋天那一页,忽然看到一行潦草的字:
“废品站收了一批旧家电,三台黑白电视、两台收音机、一个电饭煲。没人要,当废铁称了。”
炜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知道”家电下乡”这个政策。大规模推广是2009年,但他隐约记得,1992年有过试点——补贴13%,专门针对农村市场。具体发布时间他记不清了,是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份里的哪个月、哪一天,他完全没印象。
但他知道一件事:风一定会来。
问题是,风来的时候,你得站在风口上。而不是等风来了,再去找风筝。
炜杰合上父亲的笔记本,拿起自己的那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进家电。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黄联系了一家广东顺德的小家电厂。阿黄这两年跑广东跑得熟,电话打了两个,那边就拍了板。厂子不大,正愁销路,听说有人要批量进货,巴不得派人过来。
第一批货很快敲定:电饭煲,出厂价二十块,建议零售价三十五;电熨斗,十五进二十五出;电风扇,二十五进四十出。价格低,质量好——阿黄亲自去厂里看过,说”虽然牌子不响,但比废品站那堆废铁强一百倍”。
炜杰在笔记本上算了笔账:省城加江城,五个店先铺货,首批成本不到两千块。就算全砸手里,也伤不了筋骨。可要是赌对了——他合上本子,眼底的笃定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要提前两年,布这个局。
货到的前一天,炜杰把团队召集到商业街老店的空地上。
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李老头懂废品、懂百货,能一眼看出一堆旧报纸上有没有夹着值钱的老杂志,但你要让他拆一个电饭煲,他能把你和电饭煲一起当废品收了。小马会修表,手上功夫细到能调整一根头发丝粗的游丝,可面对电饭锅底座那堆电线,他直接把螺丝刀放下了。赵强更离谱——炜杰问他保险丝会不会换,他挠挠头:“保险丝……是不是那个插销上面的细铁丝?”
“那是你家电线短路了。”炜杰揉着太阳穴。
最后是厂家派了一个技术员过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背了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万用表、电烙铁和一盒子零件,风尘仆仆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但精神头足得很——他老板说了,“人家帮咱们卖货,你得把人家教会,教不会别回来”。
小周在老店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面依次放着电饭煲、电熨斗、电风扇。五个人围成一圈,像看西洋镜。
“咱们先从电饭煲讲起。”小周清了清嗓子,“电饭煲的原理是这样的——电流通过加热盘,加热盘产生热量,热量传导到内胆……”
他说了不到两分钟,赵强的眼皮开始打架。李老头直接打断:“坏了怎么修?”
小周一愣:“啊?”
“我说,这东西要是坏了,怎么修?”李老头指着电饭煲,语气像在废品站评估一堆废铁的价值,“你讲那一堆什么电啊热啊的,我听不明白。你就告诉我,它不亮了,我怎么办?”
小周张了张嘴,试图重新组织语言:“呃……先查电源,再查保险丝,再查加热盘。”
“说人话。”
“……插电看看亮不亮。”
李老头这才点点头:“这我听懂了。”
小马在旁边憋着笑,拿起电饭煲的内胆敲了敲:“这锅看着挺结实,就是涂层一般。”
“涂层不能刮,刮了就不能用了,会粘锅。”小周赶紧补充。
“这不跟女人脸上的粉一样嘛。”李老头冷不丁来了一句。
众人哄笑。小周脸红了,但很快也跟着笑了。
三天时间,小周把这群人硬是从”电器盲”教到了”勉强能用”。赵强学会了基础维修——查电源、换保险丝、看加热盘有没有烧糊。他虽然理论基础为零,但动手能力意外地强,小周演示两遍他就能上手,只是嘴里永远嘟囔着”这比换自行车胎麻烦多了”。刘梅没学维修,她学的是话术——怎么跟顾客讲功能、怎么对比价格、怎么打消”便宜没好货”的疑虑。她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说要整理出来给各店店长培训。
第三天下午,小周临走前,李老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手艺不错,就是说话太文绉绉。以后常来,我教你什么叫说人话。”
小周憨厚地笑了,背上工具包上了火车。
试销选在省城城郊店。
我的思路很清晰:城郊那一带住的多是”新进城的人”——刚离开土地、进了城还没扎下根的农民工和小镇青年。他们租最便宜的房子,睡门板搭的床,最迫切的需求不是电视机,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吃上一口热饭的电饭煲。
货铺下去的第二天,就来了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裤,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印。他在电饭煲前面站了十分钟,问了三句话:“多少钱?”“三十五。”“能做饭?”“能,煮饭、煮粥都行。”“不会漏电吧?”炜杰正好在店里,接了一句:“你现场插电试试,漏电你砸店,我赔钱。”
那汉子咧嘴笑了,掏出三十五块钱,抱走了一台。
第一周结束,城郊店报上来的数字:电饭煲卖了十五台,电熨斗八台,电风扇六台。电饭煲****——租了房子的人,可以不熨衣服,可以没有风扇,但不能不吃饭。
炜杰看着那张手写的销售单,嘴角弯了一下。
路子走通了。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家电线已启动。等风来。”
我知道”风”是什么。那是从1992年的某个清晨刮起的一场大风——国家政策的风,补贴13%的风,把城里过剩的家电产能吹向广袤农村的风。前世,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画面:一个农民把一台崭新的彩电扛在肩上,走在田埂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个画面,就是他等的”风”。
问题是,他记不清那阵风到底什么时候来。也许是明年春天,也许是明年秋天,也许要到后年。政策的事,前世他一个普通人,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但他知道,等风来的时候,你必须已经在那里了。货备好,渠道铺好,团队练好。这样风一来,你就不是被风吹着跑,而是顺着风,飞起来。
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窗外,省城的夜空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远处的城郊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他的店,他的货,他提前撒下去的种子。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
风还没来。但没关系,已经站在了风口该在的位置。